是夜。
祁连山披着件灰呢军大衣,举着望远镜看向远处的日军阵地。
镜头里,远方日军阵地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微光,如同荒野中的鬼火,在寒冷的冬夜里显得格外的诡异。
“老祁,你看小鬼子都被你逼成啥样了。”
杨庭辉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两个搪瓷缸子,递过一个给祁连山,自己抿了一口热水,哑然失笑道:
“这大晚上的不睡觉,还在那儿吭哧吭哧挖战壕呢,你说他们图个啥啊?这大冷天的,地都冻硬了,一铲子下去虎口震得生疼。”
祁连山接过缸子,借着微弱的光线,能看到热水蒸腾起的白气。
他先是一愣,随即哈哈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城墙上回荡,引得不远处站岗的战士们全都忍不住侧目看了过来。
“政委,你说得对。”
祁连山放下望远镜,指了指远方那些微光,
“咱们的火炮能打二十里,他们打不到;咱们的机枪射速是他们的好几倍;咱们的卡车摩托车跑得比他们的骡马快。”
“他们能怎么办?”
他嘴角闪过一抹讥诮:
“他们现在只能躲在地底下当土拨鼠,把战壕一寸一寸挖到咱们眼皮子底下,然后指望靠着人多,来跟咱们拼消耗。”
杨庭辉点了点头,脸色却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可这样耗下去,对咱们也不利,虽说平安县城防坚固,但毕竟是一座孤城,小鬼子要是铁了心围城,咱们的补给……”
正说着,城墙马道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喜奎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了上来,脸上因为激动而微微有些泛红:“团长!政委!让我带摩步营出去一趟吧!”
“咱们摩步营机动性强,可以趁着夜色摸过去,袭扰小鬼子。”
祁连山看了王喜奎一眼,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举起望远镜又看了看。
良久,他缓缓放下望远镜,摇了摇头。
“不行。”
“为什么?”
王喜奎顿时急了,“团长,咱们摩步营可以凭借极高的机动性,趁小鬼子没发现我们之前,打一波就跑,他们追不上我们。”
“不是发现不了的问题。”
祁连山沉声说道,“川安闻三狼不是傻子,他能把部队后撤十里重新挖壕,就说明他已经吸取了骑兵联队的教训,你觉得,他会不防备咱们夜袭吗?”
他走到城墙垛口前,手指在冰冷的青砖上轻轻地敲击着:
“喜奎,你想过没有?如果我是川安闻三狼,在明知对手拥有强大机动兵力的情况下,我会怎么布置防御?”
王喜奎一愣。
“我会在挖掘阵地外围布置暗哨、潜伏哨,甚至会故意留出破绽,设下陷阱。”
祁连山转过头,眼神锐利,
“就等着你们摩步营上钩,一旦你们深入,埋伏的火力点立刻开火,切断你们的退路,到时候别说袭扰鬼子了,搞不好你们整个摩步营都会被陷进鬼子的包围圈里。”
杨庭辉也点点头,道:
“团长说得对,喜奎,打仗不能光凭一时血勇,日军现在看似被动,实则步步为营,若是冒然出击,搞不好真会陷进鬼子的包围圈里。”
王喜奎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最终只是重重的叹了口气,一拳捶在城墙上:
“他娘的……眼睁睁的看着小鬼子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挖壕沟,却什么都做不了。”
祁连山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们挖呗,等他们把壕沟挖到咱们面前,咱们再通过实际行动告诉他们,在绝对的火力优势面前,什么壕沟战,什么土工作业,都是笑话。”
他望向远方,声音渐渐冷了下来:
“传令各营,提高警惕,告诉王承柱,炮兵营夜间值班火炮不得少于二十门,随时准备对可疑区域进行炮火覆盖。”
“是!”
顺溜当即跑下城墙,去向各营传达命令。
王喜奎也朝祁连山和杨庭辉敬了个礼,虽然心有不甘,但还是转身下了城墙。
杨庭辉看着王喜奎离去的背影,轻声道:
“这仗打到现在,已经不只是武器装备的比拼了,更是心理和耐力的较量。”
“是啊。”
祁连山重新举起望远镜,“就看谁先沉不住气了。”
……
……
这一夜,平安县城内外,两军隔着近三十里的距离,在寒冷的冬夜里展开了对峙。
独立团城墙上灯火管制,只有几处隐蔽的观察哨在默默的注视着远方。
而日军阵地那边,微光闪烁了一整夜。
铲土声、敲击声、偶尔传来的呵斥声,在寂静的旷野中响了一整夜。
接下来的三天,在不断的重复着同样的场景。
日军像是一群不知疲倦的工蚁,白天挖,晚上也挖。
战壕以每天近八九里的进度,向着平安县城方向顽强的推进。
祁连山也没有闲着。
他命令王承柱的炮兵营,每隔两三个小时,就用76.2毫米野炮对日军挖掘阵地进行一轮炮火袭扰。
“轰!轰!轰!”
爆炸的火光在日军阵地前不断亮起。
但收效甚微。
“团长,小鬼子学精了。”
第三日傍晚,王承柱灰头土脸地跑上城墙,一脸郁闷,
“他们的战壕挖得又深又曲折,防炮洞跟老鼠洞似的,一溜一溜的,咱们的炮弹除非直接落进战壕里,否则很难对小鬼子造成有效杀伤。”
祁连山通过望远镜看去。
果然,日军的战壕网络已经初具规模。
主壕、交通壕、机枪巢、迫击炮位、防炮洞……纵横交错,标准得如同教科书一般。
即使炮弹在附近爆炸,腾起的泥土和硝烟散去后,很快又能看到日军士兵从防炮洞里钻出来,继续挥动工兵铲。
“这才是日军甲种师团的真实水平。”
杨庭辉在一旁沉声说道,
“单兵素质高,土工作业标准,纪律严明,换了其他部队,在咱们这种强度的炮火袭扰下,早就精神崩溃了。”
祁连山点了点头,脸色凝重。
他知道,自己之前有些低估川安闻三狼了。
这个老鬼子,不仅谨慎,而且极有韧性。
他用最笨的办法,一点点的抵消着独立团的火力优势。
终于,在第三天的日落时分,日军的前沿战壕,已经挖到了距离平安县城不足两千米的地方。
站在城墙上,已经能清晰看到战壕里晃动的日军钢盔,甚至能隐约听到前沿战壕里日军士兵嘈杂的交谈声。
城外,原本开阔的原野,如今已被纵横交错的壕沟切割得支离破碎。
一道道土黄色的沟壑从远方一直延伸到眼前,看得人头皮发麻。
“他娘的……”
负责驻守在高地上的李云龙看着城外的景象,忍不住骂了一句,
“小鬼子这是把平安县当要塞来打了啊?这壕沟挖的,比咱们当年打赣州时还密呢。”
赵刚一脸严肃的看向李云龙,道:
“老李,你看他们的部署,主壕在北面,但东南和西南方向的交通壕特别密集,这是典型的围点打援的架势。”
与此同时。
祁连山也已经察觉到了这一情况。
他再次举起望远镜,仔细审视着日军的壕沟布局。
他惊讶的发现,日军虽然在平安县城外挖掘了密密麻麻的壕沟,但北面的壕沟相对较浅,而东西两侧,尤其是东北和西北两个方向的交通壕,不仅密集,而且更深更宽。
“不对劲……”
祁连山喃喃自语。
川安闻三狼费这么大劲,把战壕挖到城下,难道就是为了从正面强攻平安县?
以日军甲种师团的骄傲,如果真要强攻,根本不需要挖这么复杂的壕沟网络。
那么,他挖这些壕沟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围点打援?
可平安县是座孤城,哪里来的援军?
除非……
祁连山的目光,猛地转向城外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