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华北方面军司令部。
窗外是华北冬天特有的死寂,室内却弥漫着一种比寒冬更令人窒息的气氛。
司令官室内兽医大将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中捏着那份刚刚译出的前线战报,久久没有说话。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咆哮,甚至连一丝表情都没有,只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第二十师团……进攻受阻……二十分钟内……伤亡两千余人……”
参谋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消失在了令人压抑的寂静里。
室内兽医缓缓抬起头,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眼神涣散得令人心悸。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拍案怒骂,没有摔打东西,甚至连一句“八嘎”都骂得有气无力。
“川安……川安闻三狼……”
他喃喃地念叨着这个名字,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一个甲种师团……打一个小小的平安县……打成这样……”
他忽然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还要援兵?还想调集重兵围困平安县城?”
室内兽医拿起桌上另一份电报,那是川安闻三狼刚发来的求援电,字里行间充斥着“必须增兵”、“长期围困”、“耗尽其粮食弹药”之类的字眼。
“愚蠢……”
这一次,他骂出声了,但声音里却充满了无奈和疲惫。
“平安县城里的存粮,足够独立团吃上半年……城外高地易守难攻,工事坚固……你拿什么围困啊?拿第二十师团两万多人的性命去填吗?”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华北军事地图前。
手指无意识地在图上游走,从太原到平安,从平安到河源,再到整个山西、河北、山东……
“大本营向中国战场增兵五十万……听起来很多……”
室内兽医低声自语,“可分到华北的,满打满算也才十几万而已……还都是乙种、丙种部队……”
他转过身,看向垂手而立的参谋们,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一丝近乎茫然的神色。
“让这些部队去直面独立团吗?去直面那数百门重炮?那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没有人敢回答。
指挥部里只剩下煤油灯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而且……我们能让第二十师团去跟独立团打持久战吗?”
室内兽医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些,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
“真当支那中央军、晋绥军是空气啊?他川安敢保证八路军不会趁虚而入吗?”
他重重一拳砸在地图上平安县的位置。
“现在把第二十师团调去围剿独立团,已经冒了天大的风险,如果此时国军趁着华北没有甲种师团坐镇,突然发难……”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未尽之言。
到那时,整个华北战场的日军,都将陷入极其被动的局面。
他忽然惊讶地发现,不,是不得不承认的一个事实。
整个山西境内的日军,貌似已经拿这支独立团,没什么办法了。
打,打不过。
围,围不死。
调集重兵去围剿?问题是他现在根本无兵可调啊。
就算有兵,也不敢一股脑的全都押上去啊。
室内兽医缓缓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脸,用力揉搓着发僵的面部肌肉。
良久,他抬起头,眼中重新恢复了一丝属于司令官的冷硬。
“给川安闻三狼回电。”
他的声音终于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无奈。
参谋立刻拿出纸笔。
“第一,严厉驳斥其以重兵围困平安县城的提议。明确指出,此乃愚蠢、不切实际之妄想。平安县城防坚固、存粮充足,城外高地易守难攻,短期围困毫无意义,长期围困则我军将陷入被动,予敌可乘之机。”
室内兽医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愈发严厉:
“第二,申斥其指挥失当。一个甲种师团,在占据兵力优势的情况下,竟被敌军炮火压制,致进攻部队遭到重创,此乃指挥官之重大失职。”
说到这儿,他的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冰冷:
“第三,陈述利害。告知川安,华北战场兵力空虚,第二十师团不可久滞于平安一隅,若战事陷入僵持,则整个山西战局恐生变数。”
最后,他几乎是咬着牙向其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第四,告诉川安,若战事不可为,及时撤兵,退回太原防线,亦不失为上上之策。”
“哈依!”
参谋重重顿首,转身去拟发电文。
望着参谋远去的背影,室内兽医无奈地摇了摇头,喃喃自语:
“祁连山……你到底还要让我丢多少脸啊……”
……
……
平安县城外,日军第二十师团临时指挥部。
川安闻三狼中将正站在观察口前,怔怔地望着平安县城方向。
那里,炮火已经渐渐停歇了下来,但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硝烟的味道。
“八嘎……”
他低声骂了一句,却不知道是在骂谁。
是骂独立团?还是骂自己?亦或是骂那个远在太原、即将发来斥责电文的司令官?
“师团长阁下。”
旅团长高墓义人少将快步走了进来,脸上还带着被炮火熏烤后的黑灰,但眼神里却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前线部队报告,支那军的炮火在后期有明显减弱迹象。”
高墓义人顿了顿,特别强调道:
“尤其是那种射速极高的高射炮,到轰炸后期的时候,炮击间隔明显变长了,有时甚至停顿十几秒才再次开火。”
川安闻三狼猛地转过身子,眼中精光一闪。
“你说什么?炮火减弱?炮击间隔明显变长?”
“哈依!”
高墓义人肯定地点了点头,“多个前沿观察哨都确认了这一消息。”
川安闻三狼快步走到地图前,大脑飞速运转。
炮火减弱……
炮击间隔明显变长……
这意味着什么?
弹药不足?
亦或是……故作疑阵?
他仔细回忆着刚才那场恐怖的炮击。
最初的两三分钟,炮火密集得令人感到窒息,完全是不计成本的倾泻。
但到了后期,虽然依旧猛烈,但节奏确实有了明显的变化,尤其是那种“咚咚咚咚”的炮声,不再是一刻不停的嘶吼,而是变成了有节奏的点射。
“难道……”
川安闻三狼眼中瞬间闪过一抹锐利的光芒。
“独立团的炮弹……已经不多了?”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像野草般在他心中疯长。
是了,一定是这样。
独立团在河源全歼第26旅团,已经消耗了大量炮弹。
在歼灭骑兵联队和辎重大队时,也消耗了不少弹药。
刚才那场覆盖式轰炸,更是将炮弹如同泼水般倾泻了出去。
就算他们储备再充足,也不可能做到无穷无尽啊。
川安闻三狼越想越觉得有可能,他猛地抬头,看向高墓义人:
“高墓君,你立刻率领第39旅团,再次向城外高地发起一次试探性进攻。”
高墓义人一愣:“师团长阁下,现在?部队刚刚遭到重创,士气……”
“就是要现在。”
川安闻三狼斩钉截铁的说道,
“如果独立团的炮弹真的所剩不多,他们就不会再像刚才那样不计消耗地对前沿阵地进行覆盖式轰炸,我们要验证这个判断。”
他走到高墓义人面前,目光锐利如刀:
“这次进攻,规模不必太大,一个大队足矣,但动作要快,攻势要猛,我要看看,平安县城里的重炮,还能不能打响。”
“哈依!”
高墓义人明白了师团长的意图,重重顿首,转身快步离去。
川安闻三狼重新望向平安县城,眼中重新燃起了战意。
“祁连山……如果你的炮弹真的打光了……那么……这一次可就轮到我第二十师团大显身手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