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长长的车队,像一条钢铁巨龙,沿着山路蜿蜒前行,首尾不相望。
车上,原本正靠在车厢上休息的战士们陆续坐直了身体。
他们看到了这个小小的日军据点,看到了据点门口那三个已经吓得面如土色的日军士兵。
有人嘴角一咧,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有人吹了声口哨,声音尖利,在山谷间回荡。
有人抬起手中的步枪,对着据点方向比划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了起来。
还有人靠在车厢板上,眯着眼睛,像是在看猴戏一般。
那三个日本兵,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扔在大街上的小丑,在数千道目光的注视下,无处遁形。
年轻士兵想低下头,避开那些目光。
但脖子却僵硬得厉害,怎么也低不下去。
他想挺起胸膛,维持一个“皇军士兵”应有的尊严。
但双腿抖得厉害,根本站不稳。
他想起了刚才伍长对自己说的那些话。
“多杀几个支那人。”
“跟紧前辈,保管让你开开荤。”
那些话,现在想起来,简直就像是天大的笑话。
杀他们?
这支队伍,随便一辆卡车上坐着的士兵,随便一个端着步枪的年轻人,都能像碾蚂蚁一样碾死他们。
他们甚至都不需要开枪。
只需要开着那辆重型坦克从他身上碾过去,他就会被碾成一团肉泥。
而他的死,在这支队伍眼里,甚至不值得多看一眼。
上等兵的两腿剧烈地抖动着,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身体。
不是因为勇敢。
而是因为恐惧到了极点,身体反而变得僵硬了起来。
这是一种本能反应。
就像人在遇到猛兽时,有些人会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伍长脸色惨白,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想起了刚才自己吹过的那些牛皮。
“那些支那人,一听到枪声就跑。”
“土八路,也就能在山沟里躲躲藏藏。”
“一个冲锋就垮了。”
现在,那些“一冲锋就垮”的人,正坐在卡车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看一只瑟瑟发抖的老鼠。
他应该愤怒的。
他应该冲上去,端起刺刀,为帝国的荣誉而战。
但他的腿不听使唤。
他的身体比他的头脑更诚实。
恐惧,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一辆又一辆卡车从他们眼前驶过,卷起的尘土扑了他们一脸。
没有人下车。
没有人举枪。
甚至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
那些战士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就像扫过路边的一块石头、一棵枯树,然后便移开了目光。
这种无视。
比任何挑衅都更加可怕。
这是强者对弱者的无视。
是胜者对败者的无视。
是在用行动告诉他们:你们,不值得我多费一枪一弹。
就在这时,一辆卡车的车厢里,忽然站起来一个壮实的汉子。
他光着膀子,胸前缠着绷带,绷带上还洇着暗红色的血迹,显然伤得不轻。
但那汉子的精气神却足得很。
他扶着车厢板,眯着眼看向据点门口那三个已经快站不稳的日本兵,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
然后。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据点方向,吹了一声口哨。
口哨声尖锐刺耳,在山谷间回荡。
“嘘——!!!”
这一声口哨,像是一个信号。
车厢里,瞬间炸开了锅。
“哟呵——!”
“小鬼子,站直喽!”
“别抖啊,抖什么抖?老子又不吃人!”
“哈哈哈,你看那小子,腿抖得跟筛糠似的!”
“喂!那个年轻的,你的脸色咋那么难看啊?见鬼啦?”
“哎呦,还站着呢?我还以为早被吓瘫了呢!”
“小鬼子们,给爷爷笑一个!”
哄笑声此起彼伏,从一辆卡车传到另一辆卡车。
战士们纷纷站了起来,有的挥舞着手臂,有的吹着口哨,有的模仿着鬼子刚才那副缩着脖子的模样,惹得周围人一阵哄堂大笑。
据点门口。
三个日本兵僵硬地站着。
他们虽然听不懂那些中国士兵在喊什么,但他们却能明显感受到那些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与蔑视。
年轻士兵的脸涨得通红,随即又变得惨白。
他应该感到愤怒。
他应该端起枪,让那些支那人知道皇军的厉害。
但他的手抖得厉害,连枪都端不起来。
更可笑的是。
他的身体,比他更诚实。
就在那一声声口哨和哄笑声中,他的双脚竟不自觉地并拢在了一起。
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杆。
这不是命令。
这是本能。
是刻在日军士兵骨子里的条件反射,当遇到绝对强大的存在时,立正,行礼,表达敬意。
虽然此刻没有人命令他这样做。
虽然理智告诉他,他应该愤怒,应该抗争。
但他的身体,明显比他更诚实。
伍长和上等兵也不自觉的站直了身体。
三个人,像三根木桩,直挺挺地杵在据点门口,对着从面前缓缓驶过的钢铁长龙,行着“注目礼”。
这是一种无声的臣服。
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对强者的敬畏。
车厢里,哄笑声更大了。
“哎呦!站直了嘿!”
“这小鬼子还挺懂规矩!”
“哈哈哈,你们看他们的脸,白的跟纸似的!”
“小鬼子,别紧张,今天老子心情好,不揍你们!”
哄笑声中,车队继续前进。
一辆,两辆,三辆……
终于,最后一辆卡车也驶过了据点门口。
卷起的尘土渐渐散去,夕阳的余晖重新洒在这个小小的据点前。
据点门口。
三个日本兵依然直挺挺地站着,一动不动。
直到车队的轰鸣声彻底消失在了远处的山弯里,年轻士兵才像是被抽去了浑身的力气,腿一软,差点瘫坐在了地上。
“伍长……前辈……”
他的声音颤抖着,甚至带着一丝哭腔,“刚刚那……那是什么?”
伍长没有说话。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根本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他只是怔怔地望着车队消失的方向,眼神空洞。
良久。
他忽然想起了一句话。
那句话是他刚入伍时,一个老兵告诉他的。
那个老兵参加过日俄战争,在战场上见过俄国人的钢铁洪流。
他说:小人畏威不畏德。
当时年轻的他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现在,他懂了。
那些中国士兵的嘲弄,那些口哨声和哄笑声,那些居高临下的目光……
他应该愤怒的。
但他愤怒不起来。
那一刻,他的心里只有恐惧,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