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平安县城外的山坡上,已经站满了人。
没有锣鼓,没有鞭炮,没有昨夜的欢呼与喧闹。
只有沉默。
四千三百二十七具棺木,在坡地上整齐地排列着,一眼望不到头。
这些棺木是祁连山率部离开韩庄时,就已经让人开始准备了的。
平安县的乡亲们听说后,家家户户都捐出了准备给自己打棺材的木板。
木匠们连续几个昼夜通宵达旦地赶工,斧凿之声响了几个昼夜,却没有一个人喊累。
每一具棺木前,都立着一块木牌。
上面用毛笔写着牺牲战士的姓名、籍贯、年龄。
有些战士才十六七岁,乡亲们看着那些名字,都悄悄地抹起了眼泪。
有些战士甚至都没有留下姓名,木牌上只写着“无名烈士”四个字。
祁连山站在山坡的最高处。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左臂上缠着黑纱。
身后,整编第1师全体将士肃然而立。
一万多人,列成方阵,从山坡上一直排到了山坡下。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吹动军旗的猎猎声响。
李云龙站在队列的最前面,眼圈发红,嘴唇抿成一条线。
赵刚站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束刚刚采来的野花,花瓣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
王喜奎、王承柱、陈大雷、姜大牙、丁伟、孔捷、周卫国、石光荣……所有的团长、营长们,都站在各自队伍的最前面,左臂上缠着黑纱,神情肃穆。
再后面,是平安县的乡亲们。
白发苍苍的老人,抱着孩子的妇女,一脸稚嫩的孩童。
他们默默地站着,望着那些棺木,望着那些再也醒不过来的年轻人。
人群中,不时传来压抑不住的抽泣声。
石头娘站在人群里,望着不远处的一具棺木。
那是二狗的棺木。
她认识二狗。
那孩子跟石头一起参的军,比她儿子还小一岁,每次见到她都“大娘大娘”地叫,嘴甜得很。
可现在,那孩子就躺在冰冷的棺木里,再也不会叫她了。
她旁边的老汉,就是二狗的爹。
老汉没有哭。
他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粗布衣裳,挺直了腰杆,站在那里,望着儿子的棺木。
他紧紧攥着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儿子是英雄,他这个当爹的,不能给儿子丢脸。
大牛拄着拐杖,站在队列里。
他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但他坚持要来。
他要送送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战友。
秀儿抱着孩子,站在乡亲们中间。
孩子还小,不懂事,咿咿呀呀地伸着手。
秀儿紧紧抱着他,把脸埋在孩子肩膀上,肩膀轻轻地颤抖着。
……
……
太阳缓缓升起。
金色的阳光洒在山坡上,洒在那一排排棺木上。
祁连山缓缓走上前。
他站在最高处,面对着那一排排棺木,面对着那一万多名将士,面对着那些父老乡亲。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同志们。”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弟兄们。”
“今天,咱们来送别战友。”
“送送那些再也不能跟咱们一起冲锋的弟兄,送送那些再也不能跟咱们一起喝酒的弟兄,送送那些……把命留在了韩庄的弟兄。”
“四千三百二十七人。”
“四千三百二十七条生命。”
“他们都是好样的。”
“韩庄那一仗,鬼子三个甲种师团,八万多人,被咱们打得落花流水,咱们干掉了两个师团长,五万多鬼子。”
“这仗,打得值!”
他渐渐拔高了声音。
“他们是为了什么而死的?”
“是为了咱们身后这片土地,是为了这片土地上的人,是为了让咱们的娃能活着长大,是为了让小鬼子再也不能在咱们家门口撒野!”
“他们是英雄!”
“是咱们整编第1师的英雄,是平安县的英雄,是整个八路军的英雄!”
“今天,咱们来送他们一程。”
“明天,咱们还要替他们报仇!”
“后天,咱们接着打鬼子!”
“打到小鬼子滚出中国为止!”
“打到这片土地上,再也没有战火为止!”
话音落下。
山坡上,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哭声。
但哭声中,也响起了阵阵呐喊声。
“报仇!”
“打鬼子!”
“打到小鬼子滚出中国!”
喊声震天,在山谷间久久回荡。
祁连山抬起手,人群再次安静了下来。
他缓缓地转过身子,面向那一排排棺木,深深地鞠了一躬。
身后,一万多名将士齐齐地弯下腰。
山坡下,无数的父老乡亲也弯下了腰。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在呜咽。
良久。
祁连山直起身子,深吸一口气。
“鸣枪!”
“送弟兄们上路!”
山坡上,早已准备好的战士们同时举起了手中的步枪。
“啪!”
“啪!”
“啪!”
枪声响起,一下,又一下,在山谷间回荡。
每一声枪响,都像是在对那些牺牲的战友说:
一路走好。
每一声枪响,都像是在对那些侵略者说:
血债,血偿。
枪声响了二十一响。
这是军中最高的礼节。
枪声落下后,山坡上再次陷入了沉默。
祁连山站在山坡上,望着那一排排棺木,红了眼眶。
但他没有哭。
他是师长,是这支队伍的主心骨。
他不能哭。
他必须挺直腰杆的站着,送这些弟兄们最后一程。
……
……
山坡下,一个偏僻的角落里。
三个穿着普通百姓衣裳的年轻人,默默地站在那里,望着山坡上的一幕。
为首那人,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身材挺拔,眉宇间透着一股英气。
他的左臂上,也缠着一块黑纱。
是临时从衣角撕下来的,系得有些潦草,但难得的是那份心意。
旁边两人,一个二十五六岁,眼神锐利如鹰;另一个稍微年轻一些,面容清秀。
这三个人,正是高志航、刘长岭和方孟敖。
半个月前,他们在山西境内与日军战机遭遇。
四架日机围攻他们两架战机,激战之下,他们虽然击落了两架敌机,但驾驶的战机也受损严重,最后不得不跳伞逃生。
当地的老乡救了他们,把他们藏在村子里养伤。
伤愈后,他们准备归建。
路过平安县时,听说这里就是那个在韩庄打垮了日军三个甲种师团的英雄部队的驻地,便想着过来看看。
没想到,正好赶上了这场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