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村大佐坐在领航机的座舱里,双手死死攥着操纵杆,整条左臂都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
额头上的冷汗顺着眉弓淌进眼睛里,刺得眼睛生疼,他却连抬手去擦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偏头看了一眼右侧的副官,那年轻的大尉此刻正歪靠在座位上,脸色惨白如纸,左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军装半边都被染成了暗红色。
副官咬着牙没有吭声,但喉咙里却不时发出一两声闷哼。
“还能撑住吗?”中村问道。
“撑……撑得住。”
副官点了点头,嘴唇却抖得厉害。
中村没有再多说什么,他重新将目光投向了前方那片漆黑的夜空。
轰炸机编队的队形已经散了。
原本一百七十二架轰炸机排成的整齐队列,此刻如同被狼群冲散的羊群一般,零零星星地散布在夜空中。
有的拖着长长的烟尾,发动机里不时发出一阵不正常的嘶鸣声。
有的机体上出现了几个黑洞洞的豁口,机翼蒙皮被撕裂成了破布条状,在气流中哗啦作响。
还有的在歪歪斜斜地飞着,驾驶舱里的飞行员将半个身子探出窗外,试图通过肉眼来判断飞行姿态。
无线电里断断续续地传来各机组的报告声,但那声音里已经彻底没了精气神。
“十六号机……左侧引擎功率已经降到了百分之六十……”
“五十二号机……尾翼受损,操控困难……申请脱离编队……”
“四十一号机……四十一号机……听到请回答……”
四十一号机无人应答。
中村大校不知道四十一号机是什么时候消失的,也许是在刚才那场密集的炮火中被打成了碎片,也许是在坠落途中提前引爆了弹舱里的炸弹。
他不敢去想,也不愿去想。
他只知道,出发时由一百七十二架轰炸机组成的轰炸机编队,此刻还能跟在他身后的,连一半都不到了。
但总算是……逃出来了。
中村偏头望向座舱外那片正在远去的夜空,西郊机场方向的地平线上依然隐约能看到零星的火光闪烁,那是坠毁的轰炸机残骸在燃烧。
但他已经驾驶飞机飞出了一段距离,那些火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我们……应该已经脱离了他们的防空火力范围。”
副官沉声说道,“西郊机场的高炮,射程再远也不可能覆盖这么远的空域……”
中村沉默了片刻,随即缓缓地点了点头。
“嗯。我们应该……已经安全了。”
他嘴上这么说着,但却不敢放松警惕。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心里那股不安感并没有完全消散。
他深吸一口气,朝无线电里沉声说道:“各机组注意,保持当前航向和高度,检查剩余油量,调整编队,准备返航。”
“二号机收到。剩余油量百分之五十五。”
“九号机收到。剩余油量百分之四十八。”
“十七号机收到。剩余油量百分之五十二。”
无线电里顿时传来了稀稀拉拉地应答声。
闻言,中村无奈地摇了摇头。
不少飞机的油量已经在刚才的激烈规避机动中消耗殆尽,能否撑到奉天东塔机场落地,还是个未知数。但他没有将这些忧虑表露出来,只是沉声催促道:“加快速度,保持编队。”
机群开始缓缓加速。
夜风从破损的机体缝隙中灌入机舱,发出呜呜的尖啸。
中村靠在椅背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而就在下一刻,座舱里忽然响起了一声异常凄厉的惊叫。
“联队长!!!”
中村被惊得激灵灵地打了一个寒颤,当即顺着副官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前方那片原本空无一物的夜空中,忽然亮起了密密麻麻的火光。
那些火光不是从地面升起的,它们是从地面射向天空的。
无数道火线如同倒流的瀑布般冲天而起,在漆黑的夜幕中交织成了一张巨大到令人感到头皮发麻的火力网。
那火线的密度跟西郊机场的比起来也不遑多让了。
“不可能……他们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还有……”
中村一句话没有说完,便听到无线电里传来了一阵歇斯底里的哭喊声。
“敌袭!敌袭!前方发现高炮阵地!”
“太多了!太多了!整个天空都在发光!”
“无法规避!无法规避!我们被包围了!”
“掉头!快掉头!”
中村的座机猛然剧烈一震,他下意识地拉动操纵杆试图爬升脱离,但就在他机头刚刚抬起的一瞬间,他看到前方不远处一架九七式重型轰炸机的右翼被一排火线直接削断,整架飞机在夜空中打着旋儿地坠向的地面,机舱里传来一连串分不清是呼喊还是惨叫的杂音,然后便被湮没在了爆炸的火光中。
中村死死盯着那团坠落的火光,大脑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大约二十分钟前,当他率领残存的轰炸机编队仓皇逃离西郊机场时,保定城外临时指挥所里的李云龙已经接到了侦察营的第二份报告。
“报告师长!溃逃敌机编队正在向我部防区方向靠近!数量约八十架,飞行高度约七千五百米,航向大致与我防区重合!”
闻言,李云龙连外套都没来得及穿,直接光着膀子冲出了指挥部,一路小跑冲上营区外的一处土坡,举着望远镜朝东北方向望去。
他看到了那片星星点点的光点正在由远及近地靠拢。
“他娘的,还真朝老子这边来了啊。”
李云龙放下望远镜,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他原本也就是存着有枣没枣打一杆子的心思。
丁伟那边已经打了一场漂亮仗,但溃逃的敌机若是绕道飞走不经过他的防区,那也只能作罢。可现在,那群被吓破了胆的小鬼子慌不择路之下,竟一头扎进了整编第4师的防空区域。
李云龙转身朝坡下吼道:“传令兵!去高炮团!让他们按原定方案展开,目标东北方向,高度七千五百米,等敌机进入射程后,给老子狠狠地打。”
“是!”
当命令传达到整编第4师高炮团时,三百门k 37型88毫米高射炮已经全部就位。
炮位是提前选好的,分布在保定城东北侧一片起伏的丘陵地带,呈半月形排列,炮口齐齐指向东北方向的夜空。
弹药车停在炮位后方,一箱箱88毫米炮弹已经被卸下来码放在了炮架旁。
团长马德彪站在丘陵最高处的一门高炮旁,手里举着望远镜,注视着东南方向正在迅速靠近的光点。
“高度七千五。方向东南,速度大约三百公里每小时。”
他放下望远镜,朝身后的传令兵朗声说道:“各炮组听令!标尺设定七千五!待敌机进入最大射程后,听我口令齐射。”
“是!”
命令沿着丘陵起伏的地形被一层层的传递了下去。
三百门高炮的炮手们齐齐调整了炮口仰角,炮管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整齐的弧线,最终定格在了同一个角度上。
装填手拉动了炮闩,将粗长的88毫米炮弹推入炮膛,金属撞击的脆响连绵不绝地回荡在夜风中。
炮长们蹲在瞄准具后方,右手搭在击发装置上,目光死死地锁定着那片越来越近的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