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存的第1师团士兵已经不足三千人,他们被压缩在了关城核心区域。
这是一片由钟鼓楼、文庙和几栋清代建筑组成的相对完整的古建筑群中。
有些建筑的历史比山海关城墙还要悠久,红墙灰瓦、飞檐斗拱,在炮火中显得极为脆弱。
饭田详二郎中将站在钟鼓楼二层的窗前,望着下方那片正在收缩的防线,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已经接到了角山高地失守的消息,接到了炮兵联队全军覆没的消息,接到了城墙全线崩溃的消息,接到了城区大半失守的消息……每一条消息都如同钝刀割肉般,在他心头留下一道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但他始终都没有向部队下达撤退的命令。
不是因为不想退,是因为根本无路可退。
关东军司令部给他的命令是“与山海关共存亡”,而且,就算他真的向部队下达撤退的命令,那些残存的士兵也已经无路可退了。
向东是绥中方向,此刻已经被第一装甲师的快速穿插部队切断了退路,向北是山区,就算突围成功也只会被困死在燕山深处。
“师团长阁下。”
副官站在他的身后,颤声说道,“敌军已经推进到了钟鼓楼外围,我们……我们已经被包围了。”
饭田详二郎缓缓地点了点头,随即沉声说道:“让各联队做好最后决战的准备。”
副官愣了一下,随即默默地点了点头,转身朝楼下走去。
饭田详二郎重新望向窗外。
他看到那些手持自动武器的中国军人正在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坦克的炮管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寒光,mg42的枪口焰在废墟间此起彼伏地闪烁着。
而他的士兵们,正在用三八式步枪、手榴弹、刺刀和炸药包,与那些钢铁巨兽和自动火力进行着最后的垂死挣扎。
他看到一群日军士兵从一处塌了一半的院墙后冲了出来,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朝最近的一辆虎式坦克扑了上去。
但他们还没冲到距离坦克三十米以内的范围,便见坦克侧后方的步兵战车上突然喷出两道mg42的火线,顿时将那十几人全部打翻在地。
他看到几名日军士兵抱着炸药包从房顶上跳下来,试图砸在坦克顶部引爆。
但其中一人还没来得及拉引信便被狙击手一枪打爆了脑袋,另一人则在半空中被密集的弹雨击中,整个人在半空中转了半圈才重重地摔在地上,炸药包却已经滚落到了几米外的墙角里。
他看到一名年轻的日军曹长浑身是血地冲进一处废墟,将一挺打光了弹药的九二式重机枪架在瓦砾堆上,用刺刀挑开弹药箱,压上最后一梭弹板,随即朝着前方正在逼近的中国军人疯狂射击。
几秒钟后,一发stg-44的子弹贯穿了他的额头,他的身体猛地向后一仰,随即靠在了废墟的墙壁上,再也没有动弹。
“师团长阁下!”
副官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敌军正在收拢包围圈。”
饭田详二郎没有回头。
他沉默了良久,随即缓缓地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依然看不出任何表情,但那眼神中翻涌着的东西,却让副官的心猛地一沉。
“传我的命令。”
饭田详二郎的声音显得出奇地平静,“山海关第1师团全体官兵,为大日本帝国尽忠的时候到了。下令所有人,朝敌军的包围圈发起最后的决死冲锋。”
副官的嘴唇剧烈地颤抖了几下,他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终,他只能挺直腰板,朝饭田详二郎敬了最后一个军礼。
“是。”
副官转身走下了钟鼓楼。
饭田详二郎重新看向窗外。
他看到了那些残存的士兵们从各个掩体和废墟中站了起来,有人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军装,有人将刺刀绑在了步枪枪口上,还有人攥着手榴弹,将保险销拔了出来。
然后,他们朝着那片正在收拢的包围圈,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战斗的最后阶段极其惨烈。
那些残存的日军士兵已经完全不考虑战术和生存了。
他们端着步枪径直朝坦克和自动火力网冲了过去,像是被某种狂热信念驱使的人形傀儡。
有人刚冲出掩体就被mg42打成了筛子,有人冲到半路被手榴弹炸断了双腿,有人甚至还没来得及扣动扳机就被虎式坦克的履带碾成了一滩肉泥。
但依然有人冲到了坦克的跟前。
一名浑身是血的日军少尉在最后关头冲到了一辆虎式坦克的侧面,用尽全身力气将一枚炸药包塞进了坦克履带与车体之间的缝隙里,随即被一枪打穿了后脑。
炸药包爆炸的瞬间将那辆虎式坦克的履带炸断了一截,坦克顿时停在了原地,炮塔缓缓转向,像是想要寻找那个已经倒在血泊里的袭击者。
越来越多的日军士兵倒在了冲锋的路上。
尸体在钟鼓楼外围的广场上越堆越多,鲜血将那些青石板路面染成了一片深红色。
有人倒下后还在挣扎着向前爬行,用牙齿咬着步枪,试图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再朝敌人展开最后一次射击。
但这一切都只是徒劳。
装备的代差如同天堑般横亘在两军之间,那些视死如归的冲锋在钢铁洪流的面前,不过是做了一场无用功罢了。
最后一名日军士兵是在钟鼓楼正前方的台阶上倒下的。
他赤裸着上身,双手各攥着一枚已经拉掉保险的手榴弹,在冲下台阶时被七八支stg-44同时击中,整个人朝前扑倒,手中的手榴弹滚落到台阶上,随即炸开,碎片打在钟鼓楼的红漆大门上,留下了一片密密麻麻的弹痕。
钟鼓楼前终于安静了下来。
广场上堆满了日军的尸体,鲜血在砖缝间缓缓流淌,汇聚成了一片几乎覆盖了整个广场的血泊。
远处不时传来零星的枪声和爆炸声,但在这片核心区域,战斗已经结束了。
李云龙踩着瓦砾堆走到广场边缘,看了一眼那片被尸体铺满的广场,沉默了片刻,随即低声说了一句:“他娘的,第1师团……果然名不虚传。”
他的语气里没有嘲讽,反而透着一丝敬佩之意。
那些日本人明明装备落后,且已经被切断了后路,但他们直到最后一刻也没有投降。
孔捷从另一侧走了过来,道:“老李,你说这些人……到底是疯子还是勇士?”
李云龙掏出烟卷,划了根火柴点上,深吸了一口,随即缓缓吐出一团烟雾,道:“疯子也好、勇士也罢,他们终究是侵略者,死在咱们的土地上,也算是罪有应得。”
孔捷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转身朝身后的通讯兵招了招手:“传令各部队,清扫广场周边残敌,检查是否有漏网之鱼。”
“是。”
钟鼓楼内,饭田详二郎缓缓地坐在了地板上。
外面的枪声已经彻底停歇了下来。
他默默地解开了军装的衣领,将领口处的“将星”慢慢地扯下来放在了一旁,随即取出了那柄随身携带的短刀。
刀鞘是深褐色的皮革,刀刃被保养得极好。
他缓缓地抽出短刀,用衣摆擦拭了一下刀刃,随即双手握住刀柄,将刀尖对准了自己腹部的左侧。
“天闹黑卡……板载。”
他低声说道,声音极轻,像是在临终前做最后的祷告。
然后,他猛地将短刀刺入了自己的腹部,从左向右横向切开了一道将近二十厘米的口子。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额头上顿时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但他咬着牙没有发出声音。
鲜血顺着刀口涌了出来,瞬间将军装的下摆染成了一片暗红色。
他缓缓地松开了握着刀柄的双手,整个人朝前倾倒在地板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板,渐渐地没有了声息。
此役,第1师团自师团长饭田详二郎中将以下,全军覆没。
参战官兵共计两万八千余人,无一人投降,全部战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