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振新率新编第9军一路南下,部队在拂晓时分进入了庄河地界。
庄河县城坐落在辽南平原与沿海丘陵的交界处,地势开阔,道路纵横。
沈振新坐在装甲指挥车里,摊开地图,用铅笔在庄河的位置上画了个圈,正打算下令部队展开搜索推进,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摩托车引擎声。
侦察营营长跳下车,快步来到指挥车旁,道:
“军长!前方发现大量伪军!从庄河县城一直延伸到盖州方向,少说也有几万人,他们将阵地挖得很长,战壕、沙袋、机枪掩体,应有尽有。”
沈振新放下地图,探出车窗朝前方望了一眼,随即点了点头,道:
“我说这一路怎么都没看到二鬼子呢,原来全都被鬼子调到庄河——盖州一线来了。这是准备拿他们当炮灰,给甲种师团争取登船时间啊。”
说着,他推开车门跳了下来,正要召集参谋部署进攻方案,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
那枪声来得毫无征兆,噼里啪啦的乱响,期间还夹杂着手榴弹爆炸的闷响和喊叫声。
沈振新眉头一皱,当即抬手下压:“全军停止前进,展开防御队形,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开火。”
随着他一声令下,部队迅速收拢,战士们依托路边的土坎和树木寻找掩护,枪口朝前保持警戒。
沈振新则快步登上路边一处土坡,举起望远镜朝枪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隔着大约三四里地,他依稀看到伪军阵地后方腾起了几缕黑烟,密密麻麻的人影在战壕之间来回跑动,有人在往前跑,有人在往后跑,甚至能看到有人端着枪朝自己的同伴射击。
“怎么回事?”
政委李国栋也跟着爬上了土坡。
沈振新放下望远镜,道:“伪军阵地上出了乱子,好像是……自己人跟自己人打起来了。”
闻言,李国栋愣了一下,接过望远镜看了一阵,随即放下望远镜,也不由得笑了起来:“这倒是稀奇,还没开打呢,他们自己人却先搞起了内讧?”
沈振新没有急着下结论,只是沉声说道:“传令侦察营,抵近观察,把情况摸清楚。”
“是。”
与此同时。
伪军阵地内部,确实已经打翻了天。
事情要从一天前说起。
伪兴安军司令张海鹏、伪靖安军司令刘汉武、伪铁路警护队总队长吴殿英,三人同时接到关东军司令部的命令,率部从各处据点紧急调往庄河——盖州一线布防。
命令上写得客气,说是“配合皇军阻敌南进”,但谁都知道,这叫“填坑”。
三支部队拢共五万七千余人,沿着庄河县城以南的公路两侧摆开了一条漫长的防线。
战壕挖得不深,机枪掩体垒得潦草,官兵士气低靡,但好歹人数摆在那里,看上去也颇有几分气势。
昨天夜里,一名日军大佐带着一支三百多人的督战队进驻了庄河县城,宣布对三支伪军实施“战时连坐制”:任何人临阵脱逃,所在班排全部枪决,军官加倍。
张海鹏当时坐在指挥部里没说话。
等那名大佐离开后,他关上门,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卷点上,慢慢地吸了一口。
刘汉武和吴殿英坐在他的对面,两人对视了一眼,他们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不安之色。
“老张……”
刘汉武率先打破了沉默,“今天督战队那个大佐你也看到了,那眼神,那语气,这是拿咱们当牲口使啊。”
吴殿英也跟着点了点头,压低了声音说道:
“我昨天收到消息,山海关那边,第1师团全军覆没,两万八千多人一个没剩,第11师团在绥中也差不多全军覆没了,第12师团也被打残了。三个甲种师团,两天之内灰飞烟灭,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刘汉武见张海鹏低头抽烟,也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于是急的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你倒是说话啊,咱们怎么办?五万多人摆在庄河这一马平川的地方,连个像样的工事都没有,等祁连山的部队一到,咱们拿什么去拦截对方的机械化部队?”
张海鹏掐灭烟头。
“老刘,老吴。”
他低声说道,“你们说,若是真打起来,咱们这五万多人能撑多久?”
指挥部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刘汉武张了张嘴,想说“至少能撑半天吧”,但话到嘴边却又被他给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想起那些关于祁连山的传闻:一千多门重炮洗地,只用了三个小时便将日军阵地犁成了一片焦土;数百辆坦克组成的钢铁洪流一路碾压,炮楼碉堡一碰就碎;喷气式战斗机从万米高空俯冲下来,日军的九七式战斗机在喷气式战斗机的面前也只有吃灰的份儿。
他沉默了。
吴殿英也沉默了。
他手里那杯茶早已经凉透了,却一直端着没放下。
“撑不了多久。”
张海鹏替他们说出了答案,“我估摸着,咱们这五六万人在祁连山的部队手里,连一个小时都撑不过去。”
说着,他重新坐了下来,双手撑着膝盖,目光在刘汉武和吴殿英脸上一一扫过。
“咱们给日本人当了这么多年的狗,到头来人家拿咱们当耗材。今天让咱们守庄河,明天让咱们守盖州,后天呢?后天咱们就得全部填在这条线上,弟兄们跟了咱们这么多年,有家有口的,总不能让他们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死在这里吧?”
闻言,刘汉武猛地抬起头:“你的意思是……反了?”
张海鹏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而是默默地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摊在桌子上,上面用炭笔画了一份简易布防图。
他伸手指了指阵地后方标注的一处位置。
“鬼子的督战队就驻守在这里,三百多人,六挺九二式,五具掷弹筒,这是卡在咱们脖子上的一道绳子,若想倒戈,咱们就必须先斩断这条绳子。”
吴殿英盯着那张图看了好一会儿,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随即重重地呼出一口浊气:“行。我干了。”
刘汉武也缓缓地点了点头,但仍然显得有些犹疑:“可祁连山那边……他会接受咱们的投诚么?咱们这些年手上沾的……”
张海鹏沉默了一瞬,随即苦笑了一声:
“老刘,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可你觉得,咱们在阵地前站成一排,跟祁连山的坦克拼刺刀,就能抵了咱们当汉奸的罪吗?这已经是当下唯一的选择了。该还的债得还,但至少得让弟兄们选对还债的方式。”
说着,他站了起来,朝门外走去:“我去召集各团团长,统一思想,天亮之前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