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闻言,皆是一愣。
“总司令,您的意思是……”
庞炳勋缓缓转过身子,走到那幅挂在帐门边的华北地图前,用手指在承德和陵川之间的线路上划了一下。
“这一路上,咱们走了一个月。你们以为,日军是瞎子?日军放着咱们这几万人从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大摇大摆地走过去,却连一枪都没放,这是为啥?”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愈发的沉重了起来:
“还不是想看咱们和祁连山狗咬狗,最好是闹到两败俱伤,让他们渔翁得利。现在咱们到了承德,跟姓祁的算是碰上了,可却没打起来,日军的一番盘算落了空,你们说,他们能甘心吗?”
“我敢打包票,咱们原路往回走的第二天,日军就会像苍蝇一样跟上来,咱们缺吃少穿,又带着辎重粮草行军,一旦走漏了消息,多田骏的部队估计用不了两天就能追上咱们。”
庞炳勋摇了摇头,嗟叹道:
“他多田骏拿祁连山没什么办法,那是因为祁连山手里有飞机坦克,可他多田骏面对咱们,却是手拿把掐啊。他现在正憋了一肚子的火没处撒,若是咱们此时送上门去,不等于是往枪口上撞吗?”
一席话,说得在场众人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
孙殿英脸上的表情更是一变再变,最终没忍住,竟破口大骂了起来:“这群欺软怕硬的畜生!这是要把咱们当软柿子捏啊!”
“可不就是软柿子么。”
庞炳勋冷哼了一声,道:
“在祁连山面前,咱们连个屁都算不上。可在日本人眼里,咱们也就是一块会走的肥肉。现在前有祁连山堵着路,后有日军虎视眈眈,承德这地方,咱们是进也进不得,退也退不得,就他娘的跟个夹在石磨里的豆子一样,到头来也只落得一个被人生生磨碎的下场。”
说罢,他一甩手,径直走回了大帐。
孙殿英和马法五对视了一眼,二人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抹无奈之色,随即默默地跟了上去。
大帐外,稀稀拉拉地站着十几名中高级军官,这些人平日里在军中也都是趾高气扬的主,此时却都像是霜打了的茄子一般,蔫头耷脑地站在那里,谁也不说话。
良久,马法五才低声说了一句:“要不……还是给重庆发电报请示一下,看看上峰怎么说吧。”
庞炳勋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无力地摆了摆手:“拟电文吧。”
“电文该如何措辞?”马法五问道。
庞炳勋苦笑道:
“如实说吧。给何部长发电,就说我庞炳勋无能,北上一行已经抵达承德,亦按照上峰命令与祁连山接触,结果,那祁连山连使者的话都没有听完,就将人给撵了回来,还跟咱们来了个约法三章……”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像是又想起了什么似的,随即又补了一句:“再将那约法三章的具体内容一并发给何部长。”
“是!”
马法五点了点头,随即转头离开了。
庞炳勋独自站在地图前,目光从承德一路向南移,最后落在了陵川那个小点上。
他忽然想起一个月前从陵川出发时的那个早晨,想到自己当时还盘算着如何借日本人的手,找个体面的由头原路返回。
现在倒好,日本人的手还没伸过来,自己就已经被祁连山给按在了这承德城外的荒郊野地里,进退两难,骑虎难下。
“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啊……”
约莫过了半个小时,一封加急电报从承德城外的第24集团军临时驻地发了出去。
“重庆军政部何部长钧鉴:职庞炳勋奉命率第24集团军北上,已于日前抵达热河承德附近。职部随即派新编第五军军长孙殿英前往北平,与第38集团军总司令祁连山接洽城防移交及北地防务部署事宜。然祁连山竟未许使者一言,仅以口头约法三章相告,并责令职部遵照执行。
其约法内容如下:一、第24集团军驻承德期间不得征粮抓丁扰民,违者彼将亲来承德抓人。
二、承德为双方缓冲区域,禁止修筑工事,尤禁构筑永久性防御设施,更不得与日伪方面有所勾连。
三、职部自即日起,所有行军调动驻防事宜须事先向其报备,未经其许可,一兵一卒不得离开承德。
职自忖力薄,万难与之抗衡。前有祁连山相逼,后有日寇觊觎,进退不得,如坐针毡。特此电陈,恳请钧座明示机宜,以解职部困厄。。”
电报发出去之后,承德城外又变回了之前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
士兵们三五成群地蹲在营帐外抽烟,一个个耷拉着脑袋,连说话都提不起精神。
军官们则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
“他娘的,这趟差事办得真叫一个窝囊。”
“谁让咱们碰上了那个煞星呢?”
“人家一个旅就敢包围咱们一个集团军,咱们还能怎么办?难道拿头去撞人家的坦克吗?”
“重庆那边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就这么把咱们晾在这儿了?”
庞炳勋坐在大帐里,听着外面飘进来的只言片语,只觉得胸口那口气非但没有散去,反而越积越沉。
重庆方面很快就给出了回复。
这一次,魏院长直接当起了甩手掌柜,让和应亲和程前来全权处理此事。
两人通了电话,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约莫十几分钟,最终也只能得出一个让庞炳勋“率部留守承德,静观其变”的结论。
“庞炳勋的第24集团军,要枪没枪,要粮没粮,让他留在承德,也真是为难他了。”程潜在电话里说道。
“可上面的意思是让他先去占个位子,至于能不能坐稳,那就看庞炳勋自己的本事了。”和应亲的语气里也透着一丝无奈。
“如今祁连山在北地一家独大,又刚缴了关东军的底,兵强马壮,粮草充足,简直富得流油啊。”
“你的意思是……”
和应亲沉声说道,
“给庞炳勋回电,让他暂且率部驻扎在承德。至于粮草问题……政府这边可以给他拨一些款子,让他就地筹粮。若是筹不到,就让他去找祁连山买。”
“找祁连山买?”
“反正祁连山现在富得流油,也不差那点粮食,就当是卖给庞炳勋那几万人一条活路吧。”
和应亲说着,脸上也随之浮现出了一抹苦涩的笑容。
“堂堂第24集团军,四万多人马,到头来,竟要仰人鼻息,向他姓祁的买粮度日……这要是传出去……唉……”
电话那头忽然陷入了沉默。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将桌上那份电文吹得轻轻翻动了一下。
和应亲默默地放下电话,幽幽地叹了口气。
“丢脸就丢脸吧,总比丢了命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