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集团军各部队的调动以一种近乎恐怖的速度全面展开。
绵延数十公里的公路上,数以千计的卡车、装甲车、摩托车和马拉炮车同时调头,车灯在雪夜中连成了一条望不到尽头的长龙,从莫斯科方向一路向南延伸。
坦克和突击炮驶下公路,在旷野中展开成行军队形,履带碾过积雪和冻土,发出沉闷而持续的轰鸣声。
士兵们裹着厚实的棉大衣,背着步枪和行囊,在路边排成数条纵队,踏着没膝的积雪向南方行军。
他们的嘴里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凝成一团团冰晶,帽檐和睫毛上挂着一层细密的霜花,每个人的脚步都很沉重,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心里压着一块大石头。
“你说,中国人到底长什么样?”
一名年轻士兵一边走一边问旁边的老兵。
“我哪知道?我又没见过中国人。”
老兵将步枪往肩上颠了颠,闷声答道,“听说他们的眼睛是眯着的,皮肤是黄色的,跟咱们完全不一样。”
“那他们打仗厉害吗?”
“不知道,但帝国师在他们手上吃了大亏,想必应该不会太差吧。”
“就连帝国师都打不过他们吗?”
年轻士兵顿时瞪大了眼睛。
“听说是这样。”
老兵顿了顿,随即补了一句,
“不过那也不一定,帝国师可能遭到了偷袭,不算数,咱们第4集团军比帝国师人多得多,咱们有三十六万人,他们才二十万人,到时候真打起来,谁赢谁输还不一定呢。”
年轻士兵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道:“可咱们本来是要进攻莫斯科的。”
老兵没有接话,他抬头看了看前方那条被车灯照亮的公路,又看了看远处莫斯科方向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那里,炮声已经渐渐变得稀疏了下来。
第4集团军调头南下的消息传开之后,整支军队的士气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影响。
军官们表面上不动声色,在士兵面前保持着惯有的威严和从容,但私下里却在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这一仗本来就不该打。”
一名团级参谋在营地的帐篷里低声抱怨道,“莫斯科就在眼前,咬咬牙就拿下来了,现在倒好,非要调头南下打什么中国军队,这不是瞎胡闹吗?”
“你小声点。”
旁边的同僚赶紧拉了拉他的袖子,“这话要是被上面听到了,当心吃不了兜着走。”
“我说的是事实!”
参谋将手中的铅笔往桌子上一扔,
“中国军队离咱们十万八千里,就算他们真的来了苏联,那也是在卡卢加一带,又没打到我们面前来,我们放着莫斯科不打,却非要调头去打他们,这不是本末倒置吗?”
“你这话跟我说没用,这是最高统帅部的决定。”
同僚压低了声音,“听说是原手亲自下的令,第4集团军脱离中央集团军群,划归最高统帅部直辖,就连冯·博克元帅都插不上手。”
“原手?”
参谋愣了一下,随即长长地叹了口气,“那算了,别说了。”
类似这样的对话,在短短几个小时之内,便在第4集团军的每一个师、每一个团、每一个营里传开了。
没有人敢公开质疑命令的合理性,德军的纪律不允许他们这样做,但每一名士兵的心中都有一杆秤,他们知道,自己正在从一场即将胜利的战役中撤出来,被派往一个完全陌生的方向,去面对一支完全陌生的敌人。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名拳击手在即将击倒对手的最后一刻,忽然被裁判叫停,然后被推到另一个擂台上,去面对一个从未交过手的拳手。
1941年11月22日,清晨。
第4集团军司令部里,克卢格召集了最后一次作战会议。
六位军长和集团军直属部队的指挥官们围坐在长桌两侧,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抹掩饰不住的疲惫。
克卢格站在地图前,用教鞭指着卡卢加的位置,沉声说道:
“先生们,情况已经清楚了,在卡卢加地区,有一支来自中国的远征军,总兵力约二十万人,他们装备精良,拥有大量重型坦克、高射炮和150毫米以上重炮,过去十天内,他们与帝国师发生了多次交火,帝国师损失惨重,包括十四辆坦克被击毁,师属炮兵全军覆没,另有七架飞机被击落。”
他顿了顿,将教鞭移到卡卢加和莫斯科之间的公路上:
“最高统帅部的命令是,第4集团军即刻南下,经维亚济马……尤赫诺夫一线向卡卢加推进,两周之内必须将这支中国军队彻底击溃,我们目前可用的兵力是……六个步兵军,共计十八个步兵师,另有集团军直属炮兵和支援部队,总兵力约三十六万人。”
说着,他环视众人,目光从每一位军长的脸上扫过:
“我知道,这个命令对于很多人来说都有些难以接受,我们本来是要打莫斯科的,现在却要去打中国人。但命令就是命令,我们是军人,需知军令如山的道理,至于莫斯科方向的事情,由中央集团军群负责,我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南下,消灭中国人。”
“元帅阁下,”
第7步兵军军长法希巴赫开口了,“我有一个问题。”
“请讲。”
“我们的补给怎么办?”
法希巴赫沉声问道,
“南下之后,我们的补给线会被拉长到两百公里。现在是冬季,道路条件恶劣,苏联人的游击队又在后方频繁活动,若是补给线被切断,三十六万人吃什么?喝什么?弹药从哪里来?”
克卢格微微点头:
“问得好,最高统帅部已经承诺,将优先保障第4集团军的补给,空军将派出运输机编队,从明斯克和斯摩棱斯克向前线空运弹药和物资,同时,后勤部门将征用一切可用的民用车辆和雪橇,确保补给线畅通。”
“可是空运的运力有限……”
法希巴赫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克卢格抬手打断了。
“法希巴赫将军,你的顾虑我很清楚,但这件事已经超出了我们能够决定的范围,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将命令不折不扣地执行下去,至于补给的问题,我会亲自与柏林交涉。”
法希巴赫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诸位。”
克卢格将教鞭扔到桌子上,随即沉声说道,
“我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你们在想,我们不该打这场仗,你们在想,我们应该继续进攻莫斯科,而不是跑到南边去跟一群中国人拼命。
我也曾有过这样的想法,但我要告诉你们,现在已经不是讨论该不该打的时候了,最高统帅部的命令已经下达,第4集团军已经被划归为最高统帅部直辖,现在,我们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南下击溃中国军队,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都必须完成任务。”
“各部队立刻展开行动,分三路南下,第7步兵军和第9步兵军为左路,沿维亚济马……尤赫诺夫公路向卡卢加推进。
第12步兵军和第13步兵军为中路,沿铁路线向卡卢加推进。
第43步兵军和第53步兵军为右路,沿森林边缘向卡卢加推进。
三路大军齐头并进,互为犄角,一旦发现敌军,立即对其展开合围。”
“是!”
六位军长同时起身,齐声应道。
克卢格走到地图前,用手指在卡卢加的位置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中国人已经在卡卢加构筑了坚固的防线,他们有重炮,有坦克,有高射炮,有二十万人,但他们没有援军,没有退路,而我们有三十六万人,有六个步兵军,有集团军直属炮兵,我们必须在两周内干掉这支中国军队。”
说着,他转过身来,目光在一众军长的脸上一一扫过,道:
“先生们,我们曾经在波兰、在法国、在苏联的土地上取得过无数次胜利。这一次,我们也将取得这场战争的最终胜利。不是为了原手,不是为了柏林,是为了我们身上的这身军装,是为了我们作为德国军人的荣誉。”
“为了荣誉!”
六位军长同时立正,抬手敬礼。
克卢格回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随即沉声说道:“各自回去准备吧。”
众人鱼贯而出,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克卢格独自站在地图前,盯着卡卢加的位置看了很久。
“二十万人。”
他喃喃说道,“二十万中国人。”
他拿起桌上的怀表看了一眼,随即转身大步走出了司令部。
指挥部外,风停雪住,天色却比清晨时更加阴沉了。
整片旷野都被笼罩在一片灰白色的雾霭之中,远处白桦林的树梢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向这支即将远行的军队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