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卢加以北,德军进攻出发阵地。
弗里茨·迈尔躺在担架上,被人从阵地上抬了下来。
他的左腿被弹片削掉了一大块肉,军医给他缠了厚厚的绷带,血已经渗透了三四层,在零下三十几度的空气里很快便冻成了一层暗红色的冰壳。
他咬着牙,没喊疼,因为他的嗓子已经在城下喊哑了,也因为跟他一起冲锋的汉斯没有回来。
担架被放在阵地后方的雪地上,跟其他几十副担架排在一起。
旁边的担架上躺着个老兵,整条右臂都没了,脸色灰白,嘴唇不停地翕动着,弗里茨凑近了才听清他在念叨:“面包……热面包……”
“军医!军医!”
有人扯着嗓子喊道,“他不行了!”
没有人回应他的话。
军医正在给一名腹部中弹的士兵做手术,手术刀切下去的时候才发现麻醉剂已经用完了,那名士兵的惨叫声传遍了整片阵地,然后忽然便没了声息。
弗里茨默默地闭上了眼睛。
第23步兵师第9团的残部撤下来之后,清点人数,全团满编一千八百多人,能站着走回来的不到四百人。
第17步兵师和第8步兵师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三个师加起来,伤亡超过了三千人,其中至少有一半是冻伤,光是被冻掉了脚趾头的就有好几百号人。
可克卢格的电报就跟催命似的一封接一封的发往前线:“继续进攻,不许后撤。”
法希巴赫、盖叶和海因里希三位军长联名回了一封电报,上面就一句话:“我部已无力再向卡卢加发起新一轮的大规模进攻。”
克卢格沉默了很久,随即只回了四个字:“固守阵地。”
于是,三个军的残兵败将们就这么窝在卡卢加以北的进攻出发阵地上,挖了些浅浅的散兵坑,将步枪架在雪堆上,身体蜷缩成一团,他们似乎已经预见了自己的结局,要么冻死,要么饿死,要么被中国人忽然冲出来打死。
阵地上安静得可怕。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甚至连咳嗽声都很少。
士兵们靠在战壕壁上,用毯子、麻袋、甚至是从尸体上扒下来的大衣裹住身体,可还是冷,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裹多少层都没用。
弗里茨将双手夹在腋窝下,感受着那一点点可怜的温度。
他的手指头已经有些发黑了,指甲盖下面全是淤血,军医说过两天若是还缓不过来,就得截掉。
他想着截掉就截掉吧,总比死了强。
然后,他忽然听到了自己最不想听到的声音。
那声音是从南边传来的,低沉、密集、连绵不绝。
“什么声音?”
旁边的老兵抬头问道。
弗里茨也抬起头,朝四周看了一眼,然后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卡卢加城北门大开。
铁门被人从里面推开,门板砸在城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紧接着,一辆虎式坦克从城门洞里钻了出来。
它的车身覆盖着白雪和伪装网,炮管修长粗壮,履带碾过门槛的时候,瞬间将地上的积雪碾成了碎末,在寒风中扬起了一片白雾。
第二辆、第三辆、第四辆……第十辆……第二十辆……第五十辆……
弗里茨被惊得忍不住张大了嘴,看着那些坦克一辆接一辆地从城门里涌出来,在城外的旷野上展开成战斗队形。
它们的引擎轰鸣声瞬间汇成了一道低沉的雷声,震得他屁股底下的雪地都在微微发颤。
“坦克……”
他喃喃说道,“中国人的坦克……”
“糟了!”
旁边的老兵忽然站了起来,指着卡卢加以西的方向,声音都变了调,“你们看那边!”
弗里茨当即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然后他觉得自己好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从头顶一直凉到了脚底板。
西面的旷野上,从卡卢加城西和西北方向,忽然涌出了一片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钢铁洪流。
虎式、豹式、sd.kfz. 251/9“施图梅尔”步兵战车,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排成了数道散兵线,从西、西南、正南三个方向径直朝德军阵地压了过来。
而更令弗里茨倍感头皮发麻的是,那些坦克的后面,跟着成千上万的步兵。
他们穿着灰白色的冬季伪装服,端着stg-44突击步枪和m1加兰德半自动步枪,踩着积雪,如同一道移动的潮水,朝着德军阵地的侧翼包抄而来。
“我们……被包围了……”
弗里茨颤声说道。
阵地上顿时炸了锅。
“中国人!中国人从后面包抄上来了!”
“坦克!全是坦克!数不清的坦克!”
“反坦克炮!快把反坦克炮架起来!”
几名炮手跌跌撞撞地跑到阵地后方的炮位上,试图将那几门pak 36型37毫米反坦克炮转过来,对准从西面压上来的坦克群。
可反坦克炮的炮管已经被冻裂了两根,剩下的三门炮里只有一门还能正常使用。
炮手们手忙脚乱地摇动方向机,将炮口转向西面,然后透过瞄准镜看了一眼,整个人瞬间愣在了当场。
瞄准镜里,至少几十辆虎式坦克正朝着他们这个方向碾压而来,它们的88毫米炮管在晨光中泛着冷光,履带卷起的雪雾在车体后面拖出了一条条长长的白色尾巴。
“打……打哪辆?”
装填手结结巴巴地问道。
炮手没有回话,这种问题已经不需要回答了。
pak36在五百米的距离上只能打穿三十毫米装甲,而眼前那些坦克的正面装甲看上去比帝国师的四号坦克还厚了不止一倍,在这个距离上,他们的炮弹打上去就跟拿鸡蛋砸石头似的,根本无法对其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撤!快撤!”
炮手大吼一声,随即扔下炮闩,转身就跑。
可他们还能撤到哪里呢?
南边是卡卢加城,李云龙的新编第四军已经从北门杀了出来,城墙上密密麻麻的机枪和迫击炮正在朝他们的头顶倾泻弹药。
西边和北边是姜大牙的第二装甲军,钢铁洪流正在以每小时三十公里的速度朝他们碾压而来。
东边倒是空着,可东边是帝国师的防线,而帝国师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德军第7步兵军军部里,法希巴赫上将正在跟下属通话,听筒里传来第23步兵师师长布劳恩少将近乎绝望的声音:“军长!中国坦克!从我们的后面上来了!至少几千辆装甲车!还有步兵!数不清的步兵!”
法希巴赫的手抖了一下,听筒差点从手里滑出去,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随即沉声说道:“立刻组织反坦克防御作战,将所有能动用的反坦克武器都调到西面去!”
“没用了,军长!”
布劳恩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哭腔,
“我们的37炮根本打不穿他们的装甲,连四号坦克的75炮都打不穿他们的装甲,他们从三个方向压过来,我们根本挡不住他们的钢铁洪流!”
法希巴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爆炸声、机枪声和士兵们的惨叫声,沉默良久才沉声说道:“布劳恩,将能带的人都带回来,带不回来的……就让他们自行突围吧。”
他放下电话,转身对参谋长说道:
“给克卢格元帅发电报,就说……第7步兵军遭到中国军队装甲集群的猛烈进攻,正面阵地已被突破,我军已无力组织有效防御,请求……紧急增援。”
参谋长愣了一下:“军长,我们哪里还有援兵啊?”
“我知道没有。”
法希巴赫无奈地摇了摇头,“但总得发点什么吧,不然柏林那边还以为我们在消极怠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