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半,林北把车停在医院门口的路边。
副驾上放着一份打包好的麻辣烫,塑料袋扎得严严实实的,里面的汤水微微晃荡,隔着袋子还能感觉到热度。
他又看了一眼手机,小周二十分钟前发了一条消息:“今晚值班,有点饿。”
他拎起袋子,锁了车,走进医院的大门。
晚间的医院走廊比白天安静得多,灯还亮着,但人少了,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显得比白天清晰。
消毒水的气味淡淡的,混着一点从走廊尽头飘来的不知名饭菜味。
护士站亮着灯,他走过去的时候,看见小周正坐在电脑前面,低头在写什么东西。
白大褂穿在身上,袖子卷到了小臂中段,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垂在脸颊旁边。
她没有看他,正在低头看一张记录单,睫毛微微垂着,笔尖落在纸上发出轻轻的沙沙声。
“小周。”
她抬起头,看到他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他手里拎着的那袋麻辣烫上,眉眼弯了一下:“你来了?”
“你不是说饿了吗。”
他走过去把袋子放在护士台台面上。
她站起来,打开袋子看了一眼,汤面还冒着热气,粉条、豆皮、蔬菜、肉片、鹌鹑蛋、鱼丸、藕片、金针菇……
配料铺了满满一层。
“这么多?我吃不完。”她抬头看他。
“吃不完留着我吃。”
“你吃了晚饭吗?”
“吃了。”
“那你还能吃?”
“陪你吃一点。”
她笑了一下,低头从台面下面抽出一双一次性筷子掰开,先夹了一块豆皮吹了两下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之后,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睛:“是门口那家?”
“嗯,你说那家汤好喝。”
“你还记得我说过?”她抬起头看他,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
走廊那边传来脚步声,另一个护士端着水杯走过来——圆脸,戴眼镜,年纪比小周小一点,胸前别着一枚实习生名牌。
她走到护士台旁边的时候看了一眼台面上的麻辣烫,然后看了一眼林北,又看了一眼小周,眼睛亮了一下:“小周姐,这是你男朋友?”
小周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嗯。”
“挺帅的嘛!”那个实习生笑了一下,“还会送夜宵,模范男友。”
“他闲的。”小周低头继续吃粉条,声音不高不低,但耳根泛了一点微红。
“那我也想要一个‘闲的’男朋友。”实习生端着水杯走了。
走廊安静下来,麻辣烫的热气还在往上冒着,在灯光下形成一小团模糊的白色雾气。
小周低头又吃了几口,然后把筷子放下,把塑料碗往林北那边推了推:“你吃一点。”
“我吃了饭来的。”
“那你尝一口。”她看着他。
林北拿起她用过的那双筷子,夹了一块藕片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还行。”
“还行就是好吃。”她把碗拉回去,继续吃。
他靠在护士台旁边,看她低头吃麻辣烫。
白大褂的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截锁骨和浅粉色的内搭 t 恤领口边缘,她每夹一次菜,抬手的动作都会让白大褂的肩线微微绷紧一下,然后松开。
她吃到一半的时候突然抬头:“你看着我干嘛?”
“没干嘛。”
“你看了好一会儿了。”
“在看你的白大褂有没有脏。”
“吃麻辣烫怎么会吃到白大褂上。”
“刚才有片辣椒油溅到领口了。”
她低头一看,领口边缘确实沾了一小点橙红色的油渍。“……”她拿纸巾擦了擦,擦不掉,“明天得洗。”
“下次我点不辣的。”
“不辣的不好吃。”
“那你穿深色衣服值夜班。”
“深色白大褂医院不给发。”她抬头看他,“你倒是挺会出主意的。”
“你也是。”
“我什么也是?”
“也是挺会挑的。”他看了一眼她碗里的菜,“鹌鹑蛋、藕片、鱼丸、豆皮……你挑的配料都是好吃的。”
“这你都看出来了?”
“你在吃上面还挺讲究。”
“那当然。”她低头又夹了一块鱼丸,“吃都吃不好,活着干嘛。”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间或有护士路过,有人多看林北一眼,有人冲小周挤挤眼,小周都当没看见。
她把最后一口粉条吃完,碗底剩了一点汤,她把盖子盖回去,把一次性筷子收进袋子里打了个结,然后站起来:“我去扔一下。”
“我帮你扔。”
“不用,你坐着。”
她把袋子拎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的垃圾桶前扔掉了,回来的时候两只手空着,顺手把护士台的台面擦了一下。
“你几点下班?”林北问。
“明天早上八点。”
“那你还得熬一晚。”
“习惯了。”
她坐回椅子上,“前半夜还好,后半夜会比较困,但也没什么大事,熬过去就行。”
“那我走了?”
“你开了一小时的车来的?”
“四十多分钟。”
“那你就待了二十分钟就走?”
“那你想让我待多久?”
她没回答。
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你想不想……”小周脸色微红。
“想什么?”
林北心中一动,迅速接话。
“想那个。”
“当然想。”
“去老地方?”
“走。”
……
又是浪费了一小时。
林北心满意足。
小周脸色微红,擦了擦嘴角。
“……你待会儿要去哪儿?”她问。
“回家睡觉。”
“那你路上慢点。”
“嗯。”
林北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你等下几点休息?”
“凌晨两点多,病人少的时候可以趴一会儿。”
“那你趴的时候别感冒了。”
“有毯子。”
“那就行。”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住了。
这次他回头看她,她正在低头看手机屏幕,手机屏的反光在她脸上照出一小块亮斑,侧脸安静,睫毛低垂着。
他走回去,站在护士台前面,隔着台面弯腰凑近她:“你低头看手机的时候,很像一只打盹的猫。”
小周抬起头看他。
她微微偏了一下头:“你这是骂我还是夸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