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衔蝉半小时前离家,说要去开个学术研讨会,走的时候还叮嘱你今天不要贪凉吃太多冷的东西。
客厅这会安静得有些异常,养宠经验告诉你,这往往是危险的信号。
你抬眼一扫,琥珀不见了。
找了一圈在玄关发现了,赵衔蝉的大衣已经扯得从衣架上滑落了一半,衣角堆在地上,而琥珀把自己整个塞在衣服里面,只露出尾巴尖。
爪子在衣服里刨着,像在进行什么严肃的考古发掘。
“琥珀,出来。”
尾巴尖晃了晃,表示收到信号但拒绝执行。
你掀开衣服逮它,吧嗒一声,有个金灿灿的东西从它嘴里掉了下来。
琥珀用爪子拨拉了一下,凑上去要咬。
你眼疾手快一把捞过来:“不能吃,笨猫。”
摊开手心看见是把工艺繁复的黄铜钥匙,顶端的纹路像某种藤蔓交织在一起,沉甸甸的,带着一点金属的冷感。
这把钥匙的样式和家里其他现代锁孔完全不搭,只有二楼尽头一直锁着的杂物间风格和这个一致。
赵衔蝉说过:里面堆的都是些旧时的破烂,别进去沾了灰。
但这把钥匙实在太漂亮了,漂亮得不像开杂物间的。
倒像是童话故事里那个不能被打开的房间的钥匙。
你想起赵衔蝉临走前叮嘱你时的温和笑意,他是个极克制自持的人,这样的人会有一个蓝胡子的房间吗?
好奇心作祟,你还是去了二楼,琥珀咪咪叫着跟在你后面,控诉你抢了它的战利品。
打开门之后没有赵衔蝉说的灰尘,扑面一阵熏香混着外面院子花香的清雅香气。
根本称不上什么杂物间。
就是个奢华的书房兼画室,窗户大开、采光极佳,靠墙的地方画框一个挨着一个叠放着,像堵垒起来的墙。
你走近第一摞画框,伸手掀开最上面盖着的防尘布。
油画里的人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光打在侧脸上,连脸颊上细小的绒毛都被细致刻画了出来。
是你,但加了十倍滤镜都不止,画里的你简直就是圣母玛利亚,笼罩在神圣的柔光里。
再翻开,下面被压着的是一幅水墨画,留白极多,几笔勾勒出你趴在桌上睡着的背影,散落的头发和一段白皙的后颈。
第三幅第四幅、素描水彩、喝水的发呆的撇嘴的。
满屋子都是你。
你站在画中间有点眩晕,像误闯了镜子搭建的迷宫,几百双你的眼睛从四面八方注视着你。
琥珀从你脚边溜过去跳上了书桌,你跟着走了过去,桌面上收拾得齐整,最显眼的是正中间一本墨绿色的笔记本。
翻开看了看,都是些随笔,断断续续记载着、没有日期。
“我今天又梦见你了,这句话我好像写过很多次,重复是写作的大忌,我教学生的时候会把这种毛病用红笔圈出来批注赘述。”
“但关于你的事情我控制不住的赘述,贪心想把每一次都记下来。
“梦里你变成了柔软的、蓬松的小麻雀在我手心啄食着谷子,小小的喙竟然也能带来刺痛,正如每一次看见你飞走时刺痛的感觉,怯于抓紧的后果、又不甘你的离开……”
你快速翻阅着,看起来厚实的笔记本翻开却发现被撕去了许多,残存的寥寥。
“我贪恋着你的一切,微笑、悲伤、愤怒,全都想记录留存,就像每个时刻的你都被我切断偷走了一部分,而这部分只属于我。”
“我很是清楚这样做不正常,但绝对正常的人本就不存在,我只是比多数人更诚实接纳了自己。”
“我似乎从来没有在任何一幅画中真正抓住你,纸上的你是安静的、固定的,而真实的你在不断的变化,每一秒都在变,我追不上。”
“大概正是因为永远画不完,所以才永远停不下来。”
正当你翻看的时候,楼下突然传来开门声,接着是脚步声。
他回来了。
你迅速把笔记本扣回桌面上试图恢复它原来的样子。
“宝宝?”赵衔蝉的声音从一楼传来:“你在二楼吗?我的东西落下了。”
脚步声已经到了楼梯口,正在往二楼走。
这房间根本没有可以藏人的衣柜或者杂物堆,唯一的遮挡物就是书桌。
你下意识关了门钻进了书桌底下。
你当然有正当理由出现在家里的任何一个房间,就算被抓到了你也可以理直气壮说:“是琥珀先动的手,我只是没收并处理赃物。”
但你的身体反应比你的大脑快得多。
毕竟他既然不让你进自然是不想让你知道,你还没想好该怎么解释。
底下的空间还不小,能容纳你蜷缩在那里,你屏住呼吸听着门外的动静。
脚步声沿着走廊过来了,他一个一个房间找,主卧没有、客卧没有、书房没有。
最后停在了走廊尽头:“宝宝……你在哪?”
你咬住嘴唇不敢回答。
琥珀呢?你忽然想起它也进来了,要是它出声,绝对会暴露。
你刚思考着,就看到琥珀正从桌面上跳下来走到你面前,歪头看你。
你朝它做了一个嘘的口型,琥珀舔了一下自己的鼻子,然后喵了一声。
坏猫!你今天的罐罐没了!
赵衔蝉推开了本该锁着的门。
从桌子下面你只能看到他的鞋子,深棕色的皮鞋朝着书桌踱步逼近。
一步。
两步。
你的心跳开始加速,他近乎叹息的笑了声:“不挤吗?宝宝?我上次在底下找琥珀的时候身子都伸不进去。”
赵衔蝉半蹲在桌前,一只手撑在桌沿上,偏头往里看,眼镜往下滑了一点露出浅灰色的眼睛,镜腿上垂下来的金色眼镜链轻轻晃着,末端快要碰到地面。
四目相对。
“你都看到了?”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带几分试探。
你点了一下头。
他掌心朝上递到你面前:“先出来。”
你把手放进他掌心,顺着力道滑出了阴影,刚一出去他揽过你的腰,将你整个人提了起来,他顺势坐在凳子上然后将你放在自己腿上。
你问他:“你不是去工作?”
他眼睛毫不避讳的迎接着你的视线,并未表现出被撞破秘密的窘迫,反让你有些紧张。
“落了份材料,回来取。”
你扫了一眼画上的自己,又看了看旁边桌上的笔记本,最后把目光重新落回他的脸上。
“那亲爱的赵教授。”你决定恶人先告状:“这一屋子的我是怎么回事?我在你眼里带了这么可怕的滤镜了吗?”
你用食指勾走了他的眼镜,盯着他逼问:“那本笔记本又是怎么回事?”
他下意识张了张唇、呼吸急促,脸颊泛起薄红,连带着从领口露出的那截脖颈也染上了温度。
往日太多次、与你一起时,被摘下眼镜意味着他将得到甜蜜的吻,就如巴浦洛夫的狗。
全然罔顾这不合时宜的时机。
也正如他的心一开始便被你牵作手中物把玩,从未被他自己所掌握,爱情啊爱情,在你出现之时已经化作胜利桂冠,而他不过匍匐的裙下臣。
赵衔蝉叹息:“可在我眼里你一直就是这样,甚至每一笔我都觉得还不够。”
拙劣的描摹根本无法还原出你的鲜活。
“我无法否认笔记确是我记下的。”他牵着你的手到唇边轻吻:“如果你觉得害怕,我可以继续锁上这扇门只当你喜欢的那个人,但别离开我,否则我……”
他顿了顿最终只是说:“但我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来,别丢下我。”
“所以,这就是你把钥匙不小心落在外套里、材料也落家里的理由?”你下了结论:“你故意的。”
你知道重要的东西他不会乱放。
赵衔蝉眼底闪过错愕,随后迅速漾开笑意,顺势偏过头用脸颊贴紧你的掌心。
“如果不这样做。”他近乎撒娇的无奈回答:“你要我怎么向你坦白?”
“我想知道,如果把所有阴暗剖开摆在你面前你是否还能接受我。”
他问你,却又怯于听见你的答案,托住你的后脑将你按向他。
嘴唇覆上来的时候,你尝到了苦涩的茶香。
“我爱你。”他在唇齿交缠的间隙低声呢喃:“我想每天都能看到你,有时候会想,如果世界只有我们两个人就好了。”
每每都暗恨世上为何总有那么多事物分去你的目光。
你回抱住他:“我也爱你。”
那本笔记本里被撕去了许多页,就像被剃掉所有刺的玫瑰,连阴暗面都要再次筛选一遍唯恐真的吓到你。
可你难道真的察觉不到他的秉性吗?
你向他允诺:“所有的你。”
“我以为我会吓跑你。”他闷闷的、带着一点颤音:“我甚至连怎么挽留的草稿都在心里打了几百遍。”
你摸了摸他的头发,发丝软滑、顺着指缝滑过去:“那现在草稿用不上了。”
他眼尾泛起了一点红,再次吻了下来。
“既然爱我的所有,那全部吃下去好不好?”
“乖宝宝,你能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