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网架上的肉串滋滋冒油,碳火舔着金属边缘发出细碎的噼啪声,烟气裹着孜然和辣椒面的香味四散开来。
桌上七八个人,雪境的两个年轻教练才喝了两杯酒脸就红透了,老陶举起手里还挂着冰珠的杯子,扯着嗓门喊。
“来来来走一个,祝咱们宴清终于从苦海里爬出来了!”
商无序坐在另一边,嘴角勾着抹闲散的笑:“喝什么酒,别给他灌迷糊了。”
商宴清端起面前的饮料和桌上的一圈人碰了碰杯,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下心头的燥热。
高考结束了,按理说他该觉得轻松,但他此刻比坐在考场里还要紧张一百倍。
你正坐在他对面,拿着一串烤五花肉跟商无序说话,火光把你的侧脸映得红扑扑的,鼻尖上渗着细密的汗珠。
商宴清不记得自己到底暗恋了多久,或者该说明恋?
总之他已经不想再只当你的乖巧弟弟了,他想要一个正式的名分。
“行了,别盯了,眼珠子都快掉签子上了。”商无序不知道什么时候晃到了他身侧,手里提着两瓶冰镇啤酒,用瓶底磕了磕他的肩膀。
商宴清收回视线,耳根发烫。
商无序压低了声音调侃他:“出息呢?东西都给你准备好了,九点半准时点火,你小子要是今天还不敢开口,我就把你丢进河里喂鱼。”
“妈,你能不能别瞎掺和。”商宴清有点无奈。
“我掺和?你要是自己行,我用得着跟着急上火吗?”商无序拍拍他的背,顺手把从中间切开的半个大西瓜塞进他怀里,又往上面插了两把长柄勺:“去吧,带她去吹吹风。”
冰凉的瓜皮贴着手心,冷意顺着神经一路往上爬,稍微压住了胸腔里近乎鼓噪的心跳声。
商宴清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走到你面前。
“助教姐姐要不要跟我去外面走走?”他甚至刻意放慢了语速,生怕暴露出自己有多紧张:“这边太吵了,而且炭火有点熏。”
你答应了:“可以啊。”
你跟着他在附近散步,喧嚣渐渐被甩在身后,夏夜的虫鸣声此起彼伏。
他选了一处公共座椅坐下,你刚挨着他坐下嘴里就被塞了一口西瓜:“刚才冰过的,姐姐尝尝看好吃吗?”
他喂的是最中间的那块瓜瓤,红得发深,甜得像掺了蜂蜜。
“好甜。”你含糊不清的嘟囔了一句。
商宴清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复你的了,他现在满脑子都是九点半的烟花。
他要怎么开口?在第一朵烟花炸开的时候牵住你的手?还是先叫你的名字,等你转过头来的瞬间再告白?
“宴清。”你忽然叫他的名字。
他脊背一僵:“嗯?”
你转过头看着他:“总觉得时间过得好快,刚认识你的时候,你还问我学校的事情,现在居然都已经高中毕业要去上大学了。”
你顿了顿,笑着补了一句:“真的是个大人了啊。”
商宴清捏着勺子的手收紧了。
又是这种语气,他最不需要的就是这种看待晚辈终于成材的欣慰。
“我早就是大人了。”他声音有些发沉,把手里的西瓜放在旁边,然后转过身面向你:“你不要总把我当成晚辈。”
他挨得有些过近了,甚至能看清他清透眼瞳里倒映的碎月亮以及因为紧张而颤动的睫毛。
你刚准备回什么,商宴清抬起手腕扫了一眼手表。
九点二十九分,要到点了。
“■■。”他伸手严严实实捂住你的耳朵,掌心带着刚捧过冰西瓜的凉意。
与之相对的,即使在黑暗中你也能感觉到他视线的温度:“再过一分钟就有烟花看了……不过距离比较近会有点吵。”
“这样吗。”你顺着他的视线仰头看向头顶干净的夜空,等待着第一声巨响和紧随其后的绚烂。
他也在等。
“然后就是我有话想对你说。”他的声音都发颤:“其实我一直都……”
远处突然传来沉闷古怪的细碎响动。
“哧哧……”那是引线燃烧的声音。
来了,商宴清在心底默数着:
五、四、三、二……
按照之前说好的,接下来应该是雷鸣般的出膛声了,他深吸一口气用尽了全身力气、几乎是喊破了音的大吼出声:
“我喜欢你!!!”
夜空依然幽蓝平静,除了刚才那声气壮山河的表白什么动静都没有。
没有巨响或者冲天而起的火星、也没有怦然绽放的烟花。
寂静到连他自己的心跳声都变成了可耻的噪音。
你慢慢低下头,视线从毫无波澜的夜空移到了商宴清脸上。
他保持着刚刚喊话的姿势盯着你,一秒过去了、两秒、三秒,他的表情从期待到困惑,再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最后定格在可以被称为灵魂出窍的空白上。
“不是…我……呃……”他有点语无伦次,脸更是一下就烧了起来,仓皇的转头看向刚刚不远处传来异响的地方。
那边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争吵,但在安静的夏夜里听得一清二楚。
“老陶!你买的什么破烂玩意儿!”商无序恼火:“火星子呢?烟花呢?这他爹放了个屁啊!”
“我怎么知道!那个老板拍着胸脯保证是今年的新款!谁知道是个受潮的劣质货!”老陶的声音里透着绝望:“完了完了,宴清这小子得恨我一辈子!”
“赶紧看看备用能不能点着。”
商宴清整个人僵在原地,他看了一眼那边,又看了看你,再看了一眼那边。
刚才孤注一掷的勇气变成了一场荒诞的闹剧。
你本来想给他留点面子的,可死死咬住嘴唇肩膀还是不受控制的抖动了起来。
“……”他松开了捂住你耳朵的手,转而捂着自己的脸,绝望又懊恼:“姐姐想笑就笑吧。”
你低下头没绷住笑了出来,然后就像是决堤了一样越来越大声,笑得前仰后合。
“对不起……哈哈哈哈……我不是故意的……”你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伸手去抹眼角,断断续续说:“所以……那边的烟花……是给你表白准备的?”
商宴清现在非常想扛着火车连夜逃离这个地方。
他就不该信他们!!!
彻底搞砸了,你肯定觉得他是个笑话,像个过家家的小孩连个告白都弄得像场喜剧。
那边的争吵还在继续:“老陶你等一下……这个呢?这个能不能点?”
“啪。”一阵短促的火花声响,随后又灭了。
“……总有一箱可以的吧,再试试。”老陶不信邪。
“行了别折腾了。”商无序终于泄了气,全是大势已去的疲惫感:“都让那边听见了……你还嫌我儿子不够丢人。”
你笑到有点缺氧了才勉强刹住。
商宴清还捂着脸,像是打算这辈子都不把脸露出来了。
你看着他指缝间通红的耳尖,收敛笑意,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背。
“宴清。”
他没动。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你的声音放轻了,夏夜的风从你们中间穿过去:“太安静了,我好像没听清。”
他挪开手,脸依然红得彻底,却没再躲:“……你明明听清了。”
“再说一遍呗。”
商宴清试探性的伸出手覆上了你的手背,凑近了一点小声说:“我喜欢你。”
这次没有破音了。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巨大的:“碰!”你和商宴清同时缩了一下脖子。
烟花蹿起来,在夜空里留下一大团的绽放的橘色火花,细碎的火星像柳条一样垂落下来。
巨响余音未散,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接连不断的升空,砰砰的闷响震得脚下的地面都跟着颤动。
大片大片的金绿色、紫红色火流星在头顶炸开,给他蓝色的眼睛混得如同波光粼粼的湖面。
你凑上去贴了一下他的唇。
商宴清瞳孔地震,完全是出于不经大脑的本能、抬手捧住你的侧脸,声音全哑了。
“姐姐……”
他压向你把你抵在长椅靠背上,鼻尖撞在了一起,闷哼了一声但完全没有要退缩的意思。
只是偏过头重新找准了角度,严丝合缝贴住你的嘴唇。
很生涩笨拙,只会反复用嘴唇去压你的嘴唇,急切蹭着,很快在这种碰触里尝到了甜头,试探着伸出一点舌尖去碰你的唇缝。
西瓜的甜味在彼此的口腔里融化、交缠。
心跳声顺着彼此相贴的皮肤传递过来,快得几乎连成了一片。
他亲得有些喘不过气,睫毛直颤,你退开的时候他眼睛红红的,用近乎呢喃的声音在耳边说:“这是真的吧。”
笑声从他的喉咙深处溢出来,全是被巨大的幸运砸中后的眩晕感:“你刚才亲我了。”
“对。”你拍了拍他的后背。
“太好了……”他抱紧你,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想要立刻炫耀的委屈:“我还以为……”
“我还以为那个破烟花要把一切都毁了……”
“姐姐。”他得偿所愿之后黏糊多了:“我能不能……再亲你一下?”
“我想确认一下这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