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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好人?

    你原本以为自己这个空降不到几天的大小姐,扎进堂口弟兄和剧组场务中间免不了要冷场。


    没成想陈潮生把场子控得很好。


    说笑声、划拳声还有玻璃杯撞击的脆响混杂成浪潮,凑过来的面孔都挂着热络的笑,吉祥话一套接着一套,从同一个模子里倒出来似的。


    你认不出谁是谁。


    坐在主位上,凡有人端着酒杯凑到跟前,就抿上两口茶水,听两句大小姐年轻有为的奉承。


    余下的事全由他替你接了过去。


    他坐在你右手边,既不越俎代庖的抢了主位的风头,也半点不摆架子,谁走过来敬酒,他先偏过头同你报一遍这人的底细:


    “呢个系阿辉手下嘅细威,寻晚喺片场门口按住长兴烂仔嗰阵,擦伤咗手肘。”


    (这个是阿辉手下的细威,昨晚在片场门口按住长兴流氓的时候,擦伤了手肘。)


    三言两语把人的来路和功劳点透,转过脸去再同对方碰杯时,剧组场务心里惦记的通宵加班费、堂口弟兄眼馋的医药费和红封奖金,已经被他敲定得明明白白。


    有年轻马仔借着三分酒意上来敬酒吹捧,他也来者不拒,跟人一碰仰头灌下去大半瓶。


    放下时他还面不改色,拿指节叩了叩桌面:“大头仔,你知唔知点解啲啤酒越饮越冻?”(大头仔,你知不知道为什么这啤酒越喝越冷?)


    叫大头仔的壮汉愣头愣脑的捧着酒杯:“点解啊生哥?”(为什么啊生哥?)


    “因为你头先擦鞋擦得太冻,将成扎啤酒都冻住咗咯。”(因为你刚才拍的马屁太冷,把一整扎啤酒都冻住了咯。)


    根本不好笑。


    偏偏他地位在这里,把一桌人噎得捧着酒杯干笑。


    你心里清楚得很,若是没有旁边这尊煞神压阵,单凭你这么个连这里有几条街都摸不清的远房堂侄女来接手长华,底下这帮人精能把你连皮带骨头拆得渣都不剩。


    做假账的会计、阳奉阴违的导演,甚至随便一个不服气的看场马仔都能给你使绊子,哪里轮得到你如今这样轻飘飘坐在主位上,拿一杯清茶换满堂的恭维。


    可同时也更糊涂了。


    这么一把好用又锋利的刀,霍满堂为什么偏偏派他每天跟着你对账跑片场?用来盯你未免太暴殄天物了。


    酒过三巡,散场的时候已经过了十点半。


    阿辉留在后头结账并安排喝醉的弟兄,陈潮生带着你穿过喧闹的摊档,走到停在街角暗影里的黑色轿车旁。


    他伸手握住后座的车门把手,却没立刻拉开,偏过头看着你:“听日一早我过嚟接你去旧片场仓房点货,记得着件轻便啲、容易郁动嘅衫,唔好着裙,鞋都要换对跟脚嘅。”


    (明天一早我过来接你去旧片场仓库点货,记得穿件轻便点、容易活动的衣服,不要穿裙子,鞋也要换双跟脚的。)


    你原本正犯困,听出他话里的不对劲:“为什么要穿容易活动的衣服?我要亲自一个个点?”


    “收到啲风声,有人唔服气,听日喺半路度安排咗人伏击我哋。”(收到点风声,有人不服气,明天在半路上安排了人伏击我们。)


    陈潮生倚着车门:“同我演场戏,引条大鱼出嚟。”(跟我演场戏,引条大鱼出来。)


    你眼皮跳了一下:“……能不去吗?既然知道有埋伏,直接派阿辉他们过去抓人不行吗?”


    “我哋两个唔露面,嗰班人系唔会郁手嘅。”(我们两个不露面,那帮人是不会动手的。)


    陈潮生垂下眼看着你,路灯的光线斜斜切过他高挺的鼻梁,将他半边脸隐在阴影里:“系长兴嘅人,商场嗰日追得你咁狼狈,真系唔想亲手报返仇?”


    (是长兴的人,商场那天追得你那么狼狈,真的不想亲手报仇?)


    霍满堂之前虽轻描淡写的说过他会处理,但你心里明镜似的,指望他替你出气,还不如指望太阳打西边出来。


    “……那还是想的。”


    “咁就得咯。”他往前倾了倾,含着笑意:“当系我同你赔个罪,唔好再记我仇喇,听日你只要跟紧我,我保证等你全须全尾、干干净净咁睇一场好戏。”


    (那就行了,算是我给你赔个罪,别再记我仇了,明天你只要跟紧我,我保证让你全须全尾、干干净净的看一场好戏。)


    距离近了能闻到点酒味,他的视线定在你脸上,看得比平时久了一点。


    弄得你几乎是条件反射的梗着脖子反驳:“我哪有记你仇……”


    “系,冇记仇,多谢大小姐大人有大量。”(是,没记仇。)


    他顺着你的话尾从善如流的接,唇角弯了弯,随即利落拉开后座车门,一手虚掩在车顶防撞框上:“上车啦,返去早啲瞓,听日见。”


    (上车吧,回去早点睡,明天见。)


    你钻进后座,车门合拢,将整条庙街的嘈杂隔绝在外。


    司机发动了引擎。


    车子滑出街角的刹那,你鬼使神差回头,隔着玻璃往外望了一眼。


    陈潮生还站在路边的霓虹灯影底下。


    红绿交错的招牌灯光落在他宽阔的肩头上,明明灭灭,四周是川流不息的喧嚣夜市人潮。


    刚才饭桌上那点热络劲儿散干净了,只剩一身冷清。


    你心头忽然漫上来古怪的错觉。


    明明在游轮底舱亲眼见过他开枪杀人,可看着他独自伫立的轮廓,竟荒谬的觉得他骨子里或许也是个好人。


    似乎是察觉到了注视,原本低头的男人毫无征兆的抬起眼。


    只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与薄薄的玻璃。


    你偷窥被人当场抓包,心跳加速,连忙转过头冲着前排司机催促了一句:“麻烦开快点。”


    余光往外瞥的最后一眼,阿辉正勾肩搭背带着几个弟兄从塑料棚里涌出来,呼啦啦围拢到他身边。


    方才那点孤寂眨眼就被人影吞没了。


    你收回视线,靠回椅背上,不再往后看。


    ……


    次日清晨。


    天色沉闷,黑压压的云贴着半山的树梢一路往下坠。


    你穿了方便行动的衣服,拉开车门刚坐进去,手边就被塞过来还带着滚烫温度的牛皮纸袋,伴着一杯插好吸管的冻柠茶。


    刚出炉的面包带着浓郁的黄油甜香。


    “啱出炉,趁热食。”陈潮生踩下油门,车子拐上通往山下的盘山道:“去到嗰边就冇呢啲好嘢食喇。”


    (刚出炉,趁热吃,去到那边可没这些好东西吃。)


    你拿了一个吃,甜腻感在舌尖化开,稍稍压下了心底即将去往伏击圈的紧绷:“阿辉他们呢?今天真的就我们两个人去?”


    “阿辉带咗人提前过去摸底喇,我哋两个做生招牌出场,如果跟住一车保镖,长兴嗰班老鼠仲点敢露头?”


    (阿辉带了人提前过去摸底了,我们两个做活招牌出场,要是跟着一车保镖,长兴那帮老鼠还怎么敢露头?)


    陈潮生叮嘱:“今日呢场戏唔使你动手,但系戏要做足全套,先至引得出条大鱼,你唯一嘅任务就系跟紧我,我叫你匿埋就匿埋,听明未?”


    (今天这场戏不用你动手,但是戏要做足全套,才引得出那条大鱼,你唯一的任务就是跟紧我,我叫你藏好就藏好,听明白没?)


    “知道了,你说他们半路伏击,会是在哪一段?”


    “仓库前边嘅废弃水泥厂路口。”(仓库前头的废弃水泥厂路口。)


    他答得不假思索,倒让你心里犯起了嘀咕,这人连对家在哪条路口蹲守都摸得一清二楚,简直跟长兴那边排兵布阵的人通过电话似的。


    蒙蒙细雨越下越大,密集敲在挡风玻璃上,道路两侧也荒凉起来,只剩疯长的野草和锈迹斑斑的护栏。


    “捉紧!”他忽然开口。(抓紧!)


    你刚抓紧车顶拉手,前方拐角的水泥厂里面蹿出一辆没有挂牌的蓝色轻型货车,横着甩尾,几乎堵死了大半条车道。


    后视镜里,两辆面包车紧贴着车尾包抄上来,远光灯穿透雨幕,晃得人睁不开眼。


    陈潮生油门踩到底,车头擦着货车保险杠,狠狠撞瘪右侧生锈的护栏,硬生生冲了出去。


    你抓着拉手的手一滑,额角重重磕在车窗玻璃上,顿时金星乱冒。


    车子刚在仓库大门前刹停,后头的两辆面包车已经追了进来,车门哗啦拉开,十几个提刀和铁管的男人跳下车,嘴里骂骂咧咧朝你们围拢。


    “陈潮生!今日睇你走得去边!”(今天看你往哪里跑!)


    “劈死姓陈嘅,个女仔留活口带走!霍老头要想保住只侄女,就拿码头嚟换!”


    陈潮生推门下车:“跟上!”


    你捂着突突直跳的额角跟着跳下车,外头的暴雨兜头浇下,不过几步距离,雨水已经流进眼睛里。


    陈潮生左手揽住你的肩膀把你往怀里带了带,右手从腰后拔出一把黑沉沉的甩棍,反手一棍砸翻了第一个冲上台阶的马仔,一脚踹开虚掩的仓库铁门,带着你闪身退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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