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里黑漆漆的,堆满了拍戏剩下的旧道具和一摞摞木箱,空气里全是樟脑丸与烂木头的霉味。
“追入去!佢哋得两个人!”(追进去!他们就两个人!)
十几个亡命徒蜂拥而入,铁门在他们身后被狂风吹得哐当乱响。
陈潮生拉着你疾步退到仓库后面堆叠的木箱后,你喘着气刚蹲下身,就听见头顶上方的二楼铁廊传来一声洪亮的口哨。
“砰!”
仓库大门被人从外头重重关死,落下了粗铁栓。
紧接着,二楼铁廊和四周高高叠起的箱子后面同时亮起了几十道强光手电,光柱纵横交错,照得冲进来的长兴人马下意识抬手遮眼。
阿辉站在二楼栏杆边,居高临下笑骂:“带咁少人就敢来收生哥嘅皮,真系唔知死字点写!同我打!”
(带这么点人就敢来要生哥的命,真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给我打!)
早就埋伏在暗处的和安堂精锐从木箱后抄家伙冲了出来,原本以为十拿九稳的围猎变成了被关门打狗。
陈潮生松开揽着你的手,拍了拍你肩膀:“留喺度,唔好乱郁。”(留在这里,不要乱动。)
他说完便脱下身上没湿透的深灰色防风夹克,随手罩在你头上,自己则拎着甩棍翻过木箱,迎面截住了正欲往后门逃窜的小头头。
你扒着木箱边缘,鼻尖全是衣服上干净的肥皂味。
方才在车窗上磕碰过的额角再次抽痛起来,陌生的记忆碎片顺着痛感撞进脑海。
属于现代的车水马龙与手机屏幕,还有穿越之后掉进海里,被她拼命捞起、拉上偷渡船的记忆。
偷渡船在巨浪里剧烈摇晃,她坐在旁边,低头替你缝补扯破的衣角。
你听见自己在问她:“你爸要是不认你怎么办?”
女孩咬断线,抬头冲你笑了一下,只是眼底压着化不开的恨意:“他不认也得认。”
你想起来了,她叫小棠。
二十二年前霍满堂在老家杀了人跑了,把她们母女俩留在大陆顶罪。
受害者家属找不到凶手,日日上门泼粪打砸,她妈妈林素云熬不住街坊的唾沫星子和逼债,在收到霍满堂在香港另娶富家女的信后,一根麻绳吊死在了房梁上。
舅舅把她接回家养,那些人就去砸舅舅的摊子。
几个月前舅舅被打断了腿,小棠不想再牵连家人,把林素云留下的合照、平安符和绝笔信缝进贴身的旧衣服里,借了高利贷搭上这艘偷渡船。
她投奔认亲,只为了拉着狼心狗肺的亲生父亲一起下地狱。
记忆的画面在剧烈的头痛中闪烁。
水警的探照灯划破海面,蛇头为了逃命开足马力撞上了暗礁,船沉了。
小棠拼命游过来抓住了你的胳膊,一块断裂的船板砸中了她的后背,她吐出一口血水,扯下身上缝着信物的旧衣服塞进你怀里。
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托着你的后背往上推,她自己却在往下沉。
“活下去……”
水把她的声音吞没了。
你往后退了一步,后背重重撞在箱子上。
霍满堂和林素云的女儿是小棠,早就沉进了海底,而你只是意外跌落进这个时空的倒霉鬼。
两次救命之恩,小棠没能走完的路,如今落在了你身上。
“啊!我讲!我全部讲!”
不远处传来的凄厉惨叫打断了你翻江倒海的思绪。
你抓紧头上罩着的夹克,从木箱缝隙间往外看去,仓库中央的空地上,长兴那十几个马仔已经横七竖八躺在地上哀嚎。
陈潮生单脚踩住刀疤脸小头目的手腕,拎着甩棍居高临下睨着他。
刀疤脸涕泪横流的喊道:“系霍景瑞!系你哋和安堂嘅三少爷霍景瑞!琴晚佢托人传话过嚟,话今日朝早陈潮生会带个大陆妹孤身来仓房查数,叫我哋喺水泥厂路口截人!”
“佢话只要做低陈潮生,将个女仔绑走去逼霍老头让出油麻地嘅场子,事成之后长华院线嘅分红分我哋三成!”
(是霍景瑞!是你们和安堂的三少爷霍景瑞!昨晚他托人传话过来,说今天早上陈潮生会带个大陆妹孤身来仓库查账,叫我们在水泥厂路口截人!他说只要干掉陈潮生,把那个女孩绑走去逼霍老头让出油麻地的场子,事成之后长华的院线分红分我们三成!)
站在旁边的阿辉啐了一口:“真系家贼难防!喂,中间同你哋接洽嗰个人系边个?麦坤有冇份?”
(真是家贼难防!喂,中间跟你们接洽的那个人是谁?麦坤有没有份?)
“冇……冇见过麦生,系三少手下个马仔单线丢低嘅字条,钱都系现金交收……”
(没……没见过麦先生,是三少手下那个马仔单线丢下的字条,钱都是现金交收……)
陈潮生面无表情:“阿辉,绑死塞住把口直接押去半山交畀契爷亲自审,记住,唔好经麦坤同骆叔嘅防区。”
(阿辉,绑好堵上嘴直接押去半山交给义父亲自审,记住,不要经过麦坤和骆叔的防区。)
“明白,生哥!”阿辉一挥手,两个手下立刻上前用麻绳把刀疤脸捆成了粽子。
“等阵。”陈潮生忽然叫住正准备清理现场的手下,下巴朝角落里缩着的两个男人扬了一下:“将嗰两个拖过嚟。”(把那两个拖过来。)
你扶着木箱边缘走出去,头顶的夹克滑落到肩膀上。
两个被阿辉手下拧着胳膊押过来的男人脸上挂了彩,一抬头对上你的视线,原本还在骂骂咧咧的嘴瞬间僵住了。
正是在赌场外巷追杀你的两人,其中一人还在商场后巷两度追杀你。
马仔认出你如今这身派头,膝盖一软噗通跪下,拼命冲你磕头。
“大……大小姐饶命啊!当初系蛇头逼我哋睇住你哋嘅,我哋都系混口饭食,唔关我哋事啊!商场嗰次我连你一条头发都冇掂到啊大小姐!”
(当初是蛇头逼我们看着你们的,我们都是混口饭吃,不关我们事啊!商场那次我连你一根头发都没碰到啊大小姐!)
另一个看守也吓得面无人色,连滚带爬的往前膝行两步:……放我哋一条生路啦,我哋以后再都唔敢出现喺你面前喇!”
(大小姐大人有大量,放我们一条生路吧,我们以后再也不敢出现在你面前了!)
陈潮生站在你斜前方,偏头看你:“熟人喔,大小姐,呢两个你想点处置?”
(熟人喔,大小姐,这两个你想怎么处置?)
你低头看着跪下痛哭流涕的两个男人。
脑海里刚苏醒的记忆与过去二十多天的黑工生涯重叠在一起:
铁架床上扎人的草席、冷水泡得肿胀浮白的手指,还有差点被转手卖掉的绝望。
这些人从来就不无辜,倘若那天晚上你没能跑掉,此刻生不如死的人就是你。
而他们绝不会怜悯你。
你抬手拢了拢肩上的夹克,抬眼看向陈潮生:“帮我处理掉吧。”
地上求饶的两人僵住,随即爆发出杀猪般的哭喊。
陈潮生抬了抬手:“塞住嘴,拖去后面搞掂,手脚干净啲。”(堵住嘴,拖去后面搞定,手脚干净点。)
不过两三分钟的工夫,原本嘈杂拥挤的废弃仓库便空了下来,只留两个机灵的马仔守在大门外放风。
空气里残留着血腥气。
你这才松懈下来,脑袋里那阵因为记忆回笼而产生的剧烈抽痛还没完全消退,下意识伸手扶住了旁边的木箱。
陈潮生伸手探入你肩上披着的夹克内袋,摸出一方深色手帕,高大的身躯往前倾了倾,阴影严严实实罩下来。
柔软的棉帕轻轻按上你额角磕在车窗上撞出的红印子。
你抬眼看他,忽然问:“……你今天真的是为了帮我出气吗?”
他连长兴的人在水泥厂路口埋伏都算得分毫不差,对幕后主使怕是早就心知肚明。
“契爷前几日同我透咗口风,想将你同我凑做一对,招我做霍家女婿,入去管正行生意。”
(义父前几天跟我透了口风,想把你和我凑成一对,招我做霍家女婿,进去管正当生意。)
他收回手帕,随手塞回自己裤袋里。
你怔忡的睁大眼看他。
“你唔使惊。”陈潮生唇角勾了勾:“你唔愿意,我有大把办法同契爷推咗呢门亲事。”
(你不用怕,你不愿意,我有的是办法跟义父推掉这门亲事。)
“我需要你系出于你个人嘅意愿企喺我呢边,同婚约冇关,亦都唔系因为契爷嘅安排。”
(我需要你出于个人意愿站在我这边,跟婚约无关,也不是因为义父的安排。)
他垂眸扫了一眼你抓着夹克前襟的手,末了又慢条斯理地补上一句:“所以你问我系咪为咗帮你出气,确实系,算系少少诚意。”
(所以你问我是不是为了帮你出气,确实是,算是点诚意。)
这话过于敞亮,近乎大逆不道。
出发前他在庙街车门旁就已经把有埋伏的底透给了你,就坦诚而言,他实在挑不出半点毛病。
真正叫你心惊肉跳的,是他话里行间的深意。
比起霍满堂的金口玉言,他反倒更在乎你愿不愿意同他结盟,眼前这人对霍满堂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忠心。
你脑子掠过前日在长华财务室里的画面,当时他似笑非笑反问你:点解唔喊阿爸?
原来那时候他就已经在试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