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他这贤惠自然的动作愣了愣。
又赶紧把跑偏的思绪拽回来,压低声音同他分析:“你想啊,堂叔把长华和这两家刚从麦坤手里抠出来的公司交给我们,还给我们指了婚。”
“摆明是想把洗白后的核心产业捏在自己能掌控的孤臣手里,这个肯定最忌讳我们跟骆九那帮守旧派搅和在一起。”
你越说思路越清晰,伸出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而且现在三房彻底废了,表面上看大少爷好像稳坐钓鱼台,可实际上堂叔身子骨还硬朗着呢,哪个做皇帝的愿意在自己春秋鼎盛的时候,看着太子一家独大、架空自己?”
陈潮生伸出食指,隔空点了点你的鼻尖:“……你睇得好准。”(……你看得很准。)
“但系如果我哋两个专登报备,话大少爷请饮茶呢?”陈潮生扯了下嘴角:“喺契爷眼里,唔单止证明我哋两个心里只有佢呢个老豆,仲顺手帮佢试出咗大少爷急住收拢人心嘅野心。”
(但是如果我们专门报备,说大少爷请喝茶呢?在义父眼里,不仅证明我们两个心里只有他这个老爸,还顺手帮他试出了大少爷急着收拢人心的野心。)
但这只是其一。
其二才是重点,霍满堂明镜似的,伏击的事情背后一定是麦坤出主意,但麦坤暂时动不得,只能借补偿的由头割麦坤两块肉当敲打。
但在麦坤眼里,三少已经被打断腿流放英国,他这个幕后主使却一句重话都没有挨,本来就七上八下。
偏偏这个时候,经营几年的空壳公司被个半路冒出来的大小姐跟老大义子分走,这俩人还将要成为一对绑死在一起。
他只会惊疑不定:这次分权,究竟是消气的收尾,还是准备卸磨杀驴、彻底清算他的开头?
明天谈判桌上拿拆船证明逼他吞出三千万,后天再传出你们和大少爷去喝茶的风声……麦坤一定会以为霍满堂已经放弃青壮派,打算扶大房上位来清他的账。
他一旦狗急跳墙,第一件事就是转移手头那本最见不得光的总账,留着当威胁霍满堂的保命符。
而陈潮生要等的就是这个。
思绪转过千百回,他抬起眼时眉眼只剩笑意。
你干劲十足的站起身:“行,听陈军师的,明天先砍麦叔,后天再坑大哥。”
“坐低先啦,女侠。”(先坐下吧,女侠。)
陈潮生被你这副挽起袖子就要去干架的架势逗笑,伸手按住你的肩膀把你重新按回椅子里。
向来利落干脆的人看着你,话到嘴边却顿了顿。
“听日去见麦坤,喺佢面前,你同我……要表现得亲密啲。”(明天去见麦坤,在他面前,你和我……要表现得亲密点。)
“啊?”
“唔使做到好夸张,正常嘅未婚夫妻就得。”他语速比平常快了许多:“帮我倒杯茶、递支笔,偶尔望吓我,差唔多咁。”
(不用做到很夸张,正常的未婚夫妻就行,帮我倒杯茶、递支笔,偶尔看一下我,差不多这样。)
你哦了一声。
空气安静得有些古怪。
“得啦,今晚食完饭我陪你去书房同契爷报备大少爷嘅茶局,你早啲歇。”
(行啦,今晚吃完饭我陪你去书房跟义父报备大少爷的茶局,你早点休息。)
他丢下这句话便捞起桌上的牛皮纸文件袋往门口走,步子大且快,手已经握上了门把。
“陈潮生。”你叫住他。
他回过头。
“你紧张什么呀?”你歪着头看他,语气里有点困惑,也有一丁点促狭:“又不是真的。”
陈潮生的手停在门把上。
“边个紧张?”他哼一声,扯开门大步走了出去,门板带起一阵风,把桌上的纸张翻起了一角。(谁紧张?)
你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盯着他方才坐过的椅子,半晌才后知后觉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尖。
好像有点烫。
……
你核对了十五分钟,确认新合同每一行字都再无半点猫腻,这才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搞定。”你合上合同,将其中一份推回给麦坤:“多谢麦叔今日亲自过来交接。”
麦坤垂眸看了一眼合同,脸上笑意丝毫不减,撑着桌面站起身来:“后生可畏啊,阿爸有你同阿生帮手,我都放心晒,我仲有事就唔奉陪喇。”
(后生可畏啊,老爸有你和阿生帮忙,我都放心了,我还有事就不奉陪了。)
他走到会议室门口时脚步微顿,回过头意味深长看了你们一眼:“阿生,风大水深,以后教大小姐做生意,记得睇紧啲脚下嘅路。”
(阿生,风大水深,以后教大小姐做生意,记得看紧点脚下的路。)
随着走廊外麦坤一行人的脚步声彻底远去,你原本挺得笔直的腰杆塌了下来,瘫进宽大的真皮转椅里,捏着自己发酸的右手腕直甩:“跟这种笑面虎打交道累死了。”
“刚才他放狠话的时候,我都怕他直接从裤兜里掏出把枪把我们突突了。”
“枪就冇喇,最多喺楼下泊车位塞个土制菠萝。”(枪就没了,最多在楼下停车位塞个土制炸弹。)
陈潮生将属于你们的那份合同正本收好,顺手按着你椅子两侧扶手,垂眸看你。
百叶窗漏下来的细碎阳光落在他挺直的鼻梁与微挑的凤眼上,瞳仁里清楚映着你的影子。
“啱先甩张传真出去嗰阵,唔系好威风嘅咩?”陈潮生低头睨着你:“点解人一走就变返只软脚蟹?”
(刚才甩传真出去的时候,不是挺威风的吗?怎么人一走就变回一只软脚蟹?)
“威风又不能当饭吃,我是靠一口气硬撑着场面好不好。”你缩在椅子里揉着手腕,视线往上抬,正好落定在他咽喉下方。
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暗纹短袖衬衫,平日里为了散热和方便动手,领口总要敞开两三颗纽扣,露出里头的黑色背心。
可眼下最上头的一颗扣都被严严实实扣上,将他凸出的喉结卡得有些局促。
陈潮生的视线顺着你的目光往下落了一寸,原本挂在嘴角的那点散漫笑意顿时收了回去。
“仲有闲心睇。”(还有闲心看。)
他腾出一只手,修长的食指勾住自己衬衫领口那颗紧绷的纽扣,却没有立刻解开:“我仲未同你计账。啱先麦坤问我哋几时摆酒嗰阵,你伸手过嚟做咩?”
(我还没跟你算账,刚才麦坤问我们什么时候摆酒的时候,你伸手过来干嘛?)
半个小时前的谈判桌上,麦坤借着寒暄试探你们这桩婚事的虚实。
你当时面不改色的微笑着侧过身,当着麦坤和一众师爷的面,伸出双手替陈潮生拢了拢敞开的衬衫领口,还顺手将最上面的扣子严丝合缝的系了上去。
末了用指腹在他肩头轻轻拍了两下,嘴里说了句:“阿生平时粗心,总要我看着点。”
他僵成了块木头,甚至忘了呼吸,拍在肩头的那两下轻响才把他从短暂的失聪里拽出来。
你摆出十成十的无辜,撑着扶手往前凑了凑理直气壮反问。
“演戏啊!不是陈军师昨天在书房里千叮咛万嘱咐,说明天去见麦坤,在他面前我们两个要表现得亲密一点吗?”
“我这叫严格执行上级指令,给你做足面子!”
嘴上说得冠冕堂皇,你眼底却藏不住那点促狭的笑意。
天地良心,你最初伸手过去确实只是想演戏堵麦坤的嘴。
可窥见他局促时,你忽然发现这人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密不透风,就像结了霜的车窗被抹开一小块,冷不丁窥见了里头真实的活气。
好奇心一下就冒头了。
陈潮生盯着你眼底那点狡黠,哪里还不明白你方才根本是故意的。
他撤回撑在转椅扶手上的右手,转而拿起了会议桌边刚续过热水的白瓷茶杯。
烫手的瓷杯壁抵着掌心厚茧,传过来的温度钝得很,不痛不痒。
几时开始嘅?
陈潮生垂着眼,听见自己胸腔里心脏正一下下撞击着肋骨。
十五岁以前,手掌的皮肤同寻常少年并无分别,拿过游戏机摇杆,翻过折角的武侠公仔书,最重也不过是颠一颠装满菜的铁锅。
角质是后来才长出来的。
先是在射击场上被枪的后坐力震得发麻,后来在码头搬铁箱,被咸水泡涨的麻绳勒出血泡,再后来是刀砍进骨头缝里的时候,反震顺着刃传回掌骨,整条手臂都在发麻。
血泡破了,长出新肉,新肉再被磨平,一层叠着一层,最终在虎口与掌根之间增生出灰黄色的、死去的皮肤。
陈潮生有时候在深夜洗完澡,站在镜子前,会低头看一眼硬茧。
它没有痛觉,用针尖挑破表皮也不会流血,像一块嵌进活人肉里的石头。
他很满意。
在和安堂的七年里,他努力把自己身上的每一寸地方都变成这种质地。
胸口替霍满堂挡下的两刀,拆线之后长成了两条蚯蚓似的粉白色肉棱,舌头学会了在潮州话、带乡音的粤语和粗口之间无缝切换。
傅临江是层早就蜕下来的旧皮,被他折好了,塞在床板底下最深的那只铁盒子里,连同父母泛黄的死亡证明锁在一起,不见天日。
活在太阳底下的是陈潮生,一把好刀,刀背厚,刀刃冷,谁握住他的刀柄都摸不到半点多余的温度。
直到你闯入他的世界。
他想起在赌场门口第一次低头看见你,脏兮兮的,眼睛却亮得出奇。
他当时想,这人是真的不怕死,被人追着乱跑、刚从狼窝里逃出来,居然还有力气朝追兵竖中指,再后来的想法……想的是这个人稍有些不一样,可以合作。
他想不起来自己是什么时候有点不对的。
他的真名来路、做的每一件事的真实目的,没有一样是可以摊开给你看的,他凭什么在这个时候萌生出这么不合时宜的情绪?
停下,他在心里对心脏下令。
没用。
原来有些死肉底下,还是会长出新神经的,这真是一件麻烦透顶的事。
陈潮生伸出一根手指抵着你的额头,将你凑近的脑袋往后推了推:“……做戏都唔使做咁全套啩?大小姐。”(……做戏都不用做这么全套吧?大小姐。)
他垂下眼帘,避开你带着笑意的视线,声音淡了下去:“扣到咁紧,透唔到气,我唔习惯。”(扣得这么紧,透不过气,我不习惯。)
他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大口,烫得舌尖连着喉咙火辣辣的疼。
随后放下茶杯,拎起桌上装好合同的牛皮纸袋夹在腋下:“起身啦老板,再坐落去,麦坤留喺呢层楼嘅眼线真系要以为我哋喺入面分赃唔均打起嚟喇。”
(起来吧老板,再坐下去,麦坤留在这层楼的眼线真要以为我们在里面分赃不均打起来了。)
你见他耳根那点红意还没退干净,倒也不敢再火上浇油,见好就收的从转椅里坐直身子:“谁让你平时总穿得像要去砍人,今天好歹是来谈生意的,扣严实点像个斯文老板嘛。”
你们一前一后走出去。
他手指捏住领口纽扣扯开,连带着底下第二颗也松了,这才像是重新喘上了气。
“我本来就系粗人,扮斯文嗰个啱先已经夹住尾巴走咗喇。”
(我本来就是粗人,装斯文那个刚才已经夹着尾巴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