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午后,队伍里倒了三个人。
先是一个旁支妇人扶着路边树干吐了一地,吐出来的东西带着酸臭,连着吐了七八回,人就软到了地上。
隔了不到半炷香,她旁边带的两个孩子也开始上吐下泻,大的那个八岁,蹲在路边脸白得没有人色,小的五岁,哭都哭不出声,缩在地上抖。
苏凝烬从队伍中间挤过去的时候又有两个人蹲下去了,一个是帮忙搬行李的年轻仆人,另一个是前天中暑刚救回来的周老伯。
“嫂子,不对劲。”云昭拽着她的袖子,声音发颤,“好几个人一块倒了,不像是热出来的。”
苏凝烬蹲到那个妇人面前探了脉,弱而滑,按上去的时候手腕上一片黏汗。
翻了翻她的眼皮,白多红少,再按她的腹部,按到胃脘的位置妇人疼得弯起来。
又去看那两个孩子,症状差不多,加了一项,手脚冰凉。
苏凝烬直起身,走到周老伯旁边。
老伯的情况更重,嘴唇泛着灰,额头烫手,整个人蜷在地上直打摆子。
“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一个时辰前,肚子开始绞。”旁边有人替他答了。
“中午吃了什么?”
“就那个粗粮饼子,跟大伙儿吃的一样。”
“水呢?”
“赵校尉让打的那条沟里的水。”
苏凝烬的手从周老伯的脉上撤开,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经过的那条水沟。
浑黄的死水,不流通,上游看不见源头。
这种水在夏天放上一天就是细菌培养皿。
“是水的问题。”
“水?可大伙儿都喝了。”
“喝得多的先倒,喝得少的还在撑着,等到晚上还会有人出症状。”
话音没落,前面马蹄声响起来,赵校尉骑着马过来了。
他往地上蹲着躺着的人身上扫了一圈,脸上的表情跟看路边死狗差不多。
“怎么回事?”
“大人,好几个人病了,吐得站不起来。”刘忠凑上去禀报,腿都在哆嗦。
赵校尉翻身下了马,走到最近的那个妇人旁边,拿靴尖碰了碰她。
妇人哼了一声没动。
“吐泻连带发热?”赵校尉的目光突然变了,从无所谓变成了一种警觉的冷,“几个人?”
“目前五个。”
“都是同时发的?”
“前后差不了多少。”
赵校尉倒退了两步,退得很快,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疫病。”
这两个字一出来,周围站着的人像被泼了一盆冷水,往后退了一大片。
有人叫出了声,有人捂住了自己的嘴。
赵校尉抽出刀指着地上那五个人。
“都拖到路边去,隔开,谁都别靠近!”
两个兵丁踌躇着上前要拖人,苏凝烬挡在了前面。
“不是疫病。”
赵校尉的刀尖朝她偏了两分。
“你说什么?”
“不是疫病,是饮水不洁引起的急性肠胃症,传不了人。”
“你一个犯妇懂什么?”
“我懂不懂的不重要,大人看他们有没有出疹子?有没有咳血?体温是热而不是寒,泻的是食水不是脓血,这不是疫症的表现。”
赵校尉盯着她看了五六息,刀没收。
“管它是什么症,路上出了病人就是麻烦,拖在后头耽误脚程不说,要是真过了人,我这队兵全得搭进去。”
他把刀往鞘里磕了一下,回头冲兵丁摆手。
“在前头那个土坎底下挖坑,把人扔进去埋了,封土压实。”
苏凝烬的脊背上蹿过一道凉意。
活埋。
旁边的人群里有人尖叫出来,被另一个人死死捂住了嘴。
地上那个妇人听见了,拼着最后一口气抱紧了身旁两个孩子,声音碎成了哭腔。
“大人,大人求您,孩子还小,孩子什么都不懂。”
赵校尉连看都不看她。
“去挖。”
两个兵丁动了。
苏凝烬跨出一步,堵在了他们面前。
赵校尉的眉毛拧了起来。
“你又拦?”
“大人要埋的是靖王府的人口,名册上点了名的,少一个到了西北都对不上数,上头追查下来,大人怎么说?死在路上能报病故,活埋的报什么?”
“我说是疫病就是疫病,处置疫患是朝廷条令,谁敢查我?”
“条令是隔离观察三日后确诊再处置,不是当场挖坑。”苏凝烬的声音没有抬高半分,“大人要是把流程倒过来走,不用别人查,沿途驿站的文书官就能参一本。”
赵校尉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刀柄攥得咯吱响。
“你这泼妇是成心跟我过不去!”
“不是过不去,是过不了。”
后面传来牛车车板嘎吱一声的响动。
裴衍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车上下来了,靠在车辕上,披着那件旧袍子,脸色灰白得像三天没见过太阳。
他没说话,就是站在那儿。
赵校尉看见他的时候手上的动作顿了一拍。
靖王是废了的王,但王终归是王,这层皮还在身上穿着,杀流民容易,杀他就是另一回事了。
“王妃替我问大人一句话,”裴衍之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气短得厉害,断了两截,“大人这趟差事是谁派的?”
赵校尉的脸色变了个层次。
裴衍之没再追问,转身撑着车辕慢慢坐回牛车上,那个速度像是走了十里路。
赵校尉把刀砸进鞘里,上了马。
“给你们一天,明天太阳落山之前人还起不来,别怪我不客气。”
马蹄扬起的土砸了一地。
苏凝烬攥着袖子里的银针包,蹲到那个还抱着孩子发抖的妇人面前。
一天。
她转头看了一眼正靠在车板上闭眼喘气的裴衍之,他下来走了那几步路,领口的系带又松了,敞着一截锁骨,上面薄薄一层冷汗。
刚才根本撑不住还要下来站着。
苏凝烬收回目光,开始翻药包。
一天时间,五个病人。
加上那个自己不肯承认快死了的。
六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