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种。”
苏凝烬走到牛车旁边的时候,把这两个字重新塞回了他嘴里。
裴衍之靠在车板上没动,袍子从肩膀上往下滑了一截,露出来的锁骨线条比前几天清晰了些,大概是瘦了。
“那老头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一半。”
“哪一半?”
“不止一种毒那一半。”
苏凝烬在车尾蹲下来,把怀里那卷纸轴掏出来展开铺在膝盖上,穴位图朝上对着他。
“你看看这个。”
裴衍之低头扫了一眼,目光在图上那几处标注异常的穴位停了停,没说话。
“他给我三天时间背完这张图,背完了去枯石岭找他。”
“你信他?”
“他挑出来的三个错,我验过了,全对。”
裴衍之的手指在车板边上搭着,拇指指腹来回蹭了两下木纹。
“那老头的来路你查过没有?”
“三百步外出现的,望气辨毒读不出他身上任何东西,面板只显示了一行字,未知高阶医者。”
“高阶。”
裴衍之把这两个字嚼了嚼,抬眼看她。
“你打算怎么办?”
“先背图,再说。”
苏凝烬把纸轴卷好塞回怀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碰了一下车板,裴衍之搁在边沿的手没来得及收,她的膝盖骨从他指尖上擦过去了。
隔着裤腿,那一小片皮肤上的温度传上来的时候,他的手指蜷了一下。
“今晚的针提前扎。”
“怎么提前?”
“解毒丹吃下去以后要配针灸引毒,时间拖得越久毒走得越深,不好引。”
裴衍之看着她的侧脸,半天才应了一声。
“那你现在就扎。”
“现在?天还没黑。”
“天黑不黑跟扎针有什么关系?”
苏凝烬回头看了一眼,营地里十几个人来回走动,帆布棚子旁边青禾正在给周老伯递粥,有两个旁支妇人坐在火堆边上纳鞋底,所有人的视线时不时往牛车方向飘。
“你想让全营的人看着我给你解衣裳?”
裴衍之的喉结滑了一下,没吭声。
苏凝烬没再理他,转身去找青禾。
傍晚的时候第三天的药煎好了,灵泉水泡了一下午的车前草和生甘草连着茯苓皮一块儿熬的,药汁浓稠得发黑,苦味隔了三步都能闻见。
“嫂子,这药也太苦了,你自己闻闻。”
云昭端着药碗皱着一张脸。
“苦才对,排毒的东西甜了就不正常。”
苏凝烬接过碗往牛车方向走,经过帆布棚子的时候余光扫到了钱氏。
钱氏坐在棚子角落里缝衣裳,右手袖口收得紧紧的,那角深褐色的布袋今天没露出来。
望气辨毒触发的一瞬间,苏凝烬捕到一丝信息。
钱氏太阳穴上的灰气比前天淡了。
她没有在接触毒物。
停手了?还是换了地方藏?
苏凝烬把这个疑问压下去,端着药走到牛车旁。
裴衍之的衣裳已经自己解了,领口系带松松垮垮搭在胸前,领口敞出来一大片,从锁骨到胸骨正中的那条线全露在外头。
“谁让你自己解的?”
“你不是嫌白天解不方便?我先解了不就方便了。”
苏凝烬把药碗搁在车板上,银针卷铺开。
“喝药。”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眉毛拧了一下,咽下去的时候脖颈上的筋绷出来一条线。
“苦。”
“你不是说灵泉水泡的不苦?”
“那是昨天,今天你加了甘草。”
“甘草是甜的。”
“跟茯苓皮搁一块就不甜了。”
苏凝烬的手从他领口伸进去找穴位,掌跟蹭过锁骨下方,皮肤底下的心跳顶了她一下。
比前几天有力了。
解毒丹在起效。
“第一针,膻中穴。”
针尖刺进去的时候她的拇指按在他胸骨中央,两侧肋骨的弧度在她指缝间撑开。
裴衍之吸了口气,胸腔起伏带着她的手掌一块儿动了一下。
“你别呼这么深,我针在里面,你一鼓气针路就偏了。”
“你手凉。”
“手凉怎么了?”
“贴上来的时候,心跳会岔。”
苏凝烬的拇指在他穴位上碾了一把,他闷哼了半声咬在了嗓子里。
“叫出来没事,忍着反而堵气。”
“谁忍了。”
“你牙关都咬紧了,不叫忍叫什么?”
第二针落在期门穴,位置在肋骨下沿,她的手指从他胸前一路往下摸,经过每一道肋骨的间隙都停了一拍,指腹贴着皮肤的弧度走。
“这里。”
针进去的一刹,裴衍之的腹肌收紧了,一整块从她掌根底下绷起来又慢慢松回去。
“深吗?”
苏凝烬的手顿了一拍。
“什么深?”
“针。”
“五分。”
“能再深一点吗?”
“你想让我把你五脏六腑扎穿?”
裴衍之的嘴角那条线弯了个弧度,断在了嘴唇中间。
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云昭端着水壶跑过来,跑到一半看见牛车上的场面,脚步急刹在三步外。
苏凝烬的手还贴在他肋骨上,针在皮下半寸的位置捻着,他的领口敞得能看见整片胸膛。
“嫂子,水我放这儿了。”
云昭把水壶搁在地上转身就跑,跑出去十步背影都带着红。
苏凝烬把最后一针扎完起针,擦手的时候发现布巾上的血色变了。
不是前几天那种暗青。
是灰的,灰里带着一层极淡的紫。
两层毒色。
那个老头说的是真的,底下压着的第二层毒,被解毒丹逼出来了。
“你看什么?”
裴衍之偏头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布巾上的血迹。
“第二层。”
他的声音没什么波澜,像是早就知道。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比你早。”
苏凝烬攥着布巾的手紧了一下。
“多久?”
“进府第二年。”他系着领口系带的手指动作很慢,一截一截地把布料拉拢,“那年冬天我开始咳血,太医说是寒症,我知道不是。”
苏凝烬把布巾叠好塞进袖子,站起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透了。
营地里火堆噼啪响着,被三十七个治好的病人围得满满当当。
周老伯拄着树枝站在火堆旁边,看见她从牛车方向过来,愣了一息,然后把手里的树枝往地上一杵。
“王妃。”
声音不大,但稳。
旁边坐着喝粥的妇人抬起头,跟着喊了一声。
“王妃。”
两个孩子被他们娘推了推,仰着脸喊。
“王妃。”
一个接一个的,从火堆旁边蔓延到帆布棚子前面,从旁支到仆从,从老到小。
三十七个她通宵救回来的人,六十三口她赔上所有积蓄保下来的命。
全族上下,头一回,齐齐地喊了同一个称呼。
苏凝烬站在营地中间,火光从两侧打上来,把她的影子叠在了地面中央。
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
牛车上,裴衍之系好了领口,靠在车板上看着她的背影。
火光照不到那么远,看不清他的脸。
当裴云昭从帆布后头探出脑袋的时候,看见了她哥的手搁在膝盖上,指尖一下一下地点着车板。
那个节奏,像在数什么东西。
或者,在忍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