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凝烬走到赵校尉面前的时候,那副手还弯着腰没喘匀。
“白骨岭的匪帮有多少人?”
赵校尉斜了她一眼,一脸的不耐烦。
“你一个妇人问这个做什么?”
“六十三口人要从哪条路过,我不问谁问?”
副手直起身,喉咙里滚了两下才接上话。
“报信的说至少四十人,弓弩刀枪都有,占着两山夹沟的口子,进去了跟进瓮一样。”
苏凝烬扫了一圈营地里那十几个兵丁,连赵校尉加上满打满算十九个能拿刀的,其中有三个前天刚从病里爬起来,站着都打晃。
“能绕路吗?”
赵校尉的声音拔了上去。
“绕?往东绕是断崖沟,往西绕多走七天,粮食撑不了三天了,你告诉我怎么绕?”
苏凝烬没再跟他废话,转身往回走。
经过牛车的时候裴衍之还站在车辕旁边,裴云昭扶着他的胳膊没松手。
“赵校尉怎么说?”
“不能绕,粮不够。”
裴衍之的手搁在车辕上,拇指指节慢慢捏了两下木头。
“你脑子里在打什么主意。”
不是问句,是陈述。
苏凝烬把系统地图在脑子里调出来,白骨岭的地形在她视野角落展开了一小片,两山夹沟,沟口窄,沟底宽,两侧坡上全是碎石和灌木。
“沟口最窄的地方有多宽?”
裴衍之看了她两眼。
“你问过路的兵丁,有人走过那条道。”
苏凝烬回头看了一眼副手的方向,人已经被赵校尉拽进帐篷了。
“来不及了,你在王府的时候见过军事舆图没有?”
“白骨岭沟口,两丈出头,沟深百步,两侧坡高十五丈,碎石坡,不好攀但能藏人。”
苏凝烬把这几个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手指在袖子里摸到了银针包旁边那个硬邦邦的东西。
火折子。
“你营里有没有硫磺和硝石?”
裴衍之的手在车辕上停了。
“你想做什么?”
“两丈宽的沟口,塞不下四十个人同时冲,只要在沟口两侧坡上埋点东西,第一波冲过来的倒了,后面的就得缩回去。”
“你要炸沟口?”
“没那么多料炸,我只需要够响够呛的东西,逼他们退出沟道。”
裴衍之的目光在她脸上走了一圈,落在她攥着袖口的那只手上。
“硫磺没有,硝石有一点,赵校尉的辎重包里有三斤左右的粗硝,拿来点火引子用的。”
“三斤够了,再加上木炭粉和干草,做不了炸药但做得了烟火弹。”
“你还会做这个?”
“不会,但图纸我有。”
系统商城第二层的角落里确实躺着一份简易烟火弹的制作图,标价十功德值,她扫过一眼没当回事,现在翻出来看了看配方,三斤粗硝配上等量的木炭粉,塞进竹筒里封口留引线,点着了扔出去不会炸死人但能制造大片浓烟和刺鼻的气味,够呛够乱。
十功德值扣掉,配方在脑子里铺开了。
“云昭。”
云昭从帆布后面探出脑袋。
“嫂子?”
“去把营地里所有的竹筒收上来,碗口粗的最好,拇指粗的也要,有多少要多少。”
“干嘛用?”
“保命用的,快去。”
云昭跑了,苏凝烬转身往赵校尉的帐篷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裴衍之。
他还杵在车辕旁边,月光打在他侧脸上,颧骨的阴影往下拖了一条线。
“你帮我一个忙。”
“说。”
“我需要你把那三斤粗硝从赵校尉手里要过来,他不会听我的。”
“凭什么听我的?”
“凭你是靖王,他再怎么混账也不敢扣你的东西。”
裴衍之的嘴角那根线动了一下,说不上是苦还是什么别的。
“苏凝烬,你让一个中了两层毒站都站不稳的废物去跟武官要火药。”
“你站不稳但嘴能动,够了。”
她转身走了三步,身后传来他那把沙哑的嗓子。
“今晚的针还扎不扎?”
“扎,等我把竹筒填完了来扎。”
“你填竹筒的时候我能不能在旁边看着?”
“你看着碍事。”
“我不动手,就看。”
苏凝烬没回头,脚步没停。
一个时辰之后营地中间的空地上摆了三十多根粗细不一的竹筒,青禾跑断了腿才收齐的,有些是装水的,有些是从牛车板底下拆下来的支撑杆,锯成一截一截的。
裴衍之不知道怎么把赵校尉手里的粗硝弄来了,一个油布包搁在地上,打开来是灰白色的粗颗粒,腥咸味飘得挺远。
苏凝烬蹲在地上按照配方比例把粗硝和木炭粉混在一起,手边放着一盆水防万一。
裴衍之坐在三步外的石头上,说是看着,眼睛确实在看,但看的不像是竹筒。
“手伸过来。”
他愣了一拍。
“粗硝搅拌的时候要过筛,我一只手筛不了,你帮我端着筛子。”
他挪过来坐到她旁边,双手捧着那块破布改的筛子,苏凝烬把混合好的粉末一勺一勺往上倒,过筛的时候她的手腕从他虎口中间穿过去,一来一回地送料。
他的虎口箍在筛框上没动,但每次她手腕经过的时候,那两道虎口之间的缝隙就收窄一点。
“你夹这么紧我手抽不出来。”
“筛子会晃。”
“筛子晃是因为你手在抖,你先把手稳住。”
裴衍之把十根手指在筛框上重新调了位置,这回她的手腕穿过去的时候干干净净没碰到。
但粉末从筛网上漏下来落在他掌心的时候,有几粒弹到了她的手背上。
他低头把那几粒粉末吹掉了,气息擦过她的指节。
“别吹,这东西遇火星会着。”
“我嘴里没火星。”
苏凝烬抬头瞪了他一眼,把筛好的粉末往竹筒里灌。
周老伯拄着树枝走过来,身后跟了七八个旁支族人,有男有女有半大孩子,一溜排站在空地边上。
“王妃,我们能帮什么忙?”
苏凝烬抬头扫了一遍,七八个人的手都没闲着,有的搓着草绳,有的削着木棍,不用人教就知道是来干活的。
“会搓绳子的搓引线,手指头细的帮我往竹筒里塞填充,力气大的把那些碗口粗的竹筒劈开一半做成夹板,到时候绑在矮坡的灌木上当固定架。”
周老伯二话没说把树枝往地上一杵,挽了袖子蹲下来就搓引线。
一整个后半夜,营地里没人睡觉。
连裴老太君都从帆布棚子里出来了,拄着拐坐在石头上,一双老手把干草撕成细丝搓成引线捻子,速度比年轻人还快。
苏凝烬填完最后一根竹筒的时候天边泛了一线鱼肚白。
二十六根粗竹筒填了烟火药,七根细竹筒灌了辣椒面和石灰粉做成呛眼筒,另外还有十几根削尖的木棍绑了石块做成简易投掷物。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两声,蹲了一宿腿都木了。
裴衍之从她身后递了一壶水过来,壶嘴抵在她后肩上。
“你的针还没扎。”
“回去扎。”
“你蹲了一宿了,手还稳吗?”
“我手什么时候不稳过?”
她接过水壶灌了一口,嘴唇碰到壶嘴的时候尝到一股灵泉水的甜味,混着一丝说不清的余温。
他刚喝过。
远处赵校尉掀开帐篷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扫了一眼满地的竹筒和木棍,脸上的表情从困倦变成了茫然又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苏凝烬没理他,把做好的东西分成三组让周老伯安排人搬上牛车。
往铺盖方向走的时候裴衍之跟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在晨光里叠在地面上,他的长她的短。
“你还跟着?”
“你说回去扎针。”
“你就不能等我歇一会儿?”
“你歇着的时候扎,省得又说白天不方便。”
苏凝烬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
他脸上那层灰白被晨光洗淡了一层,但底下那股东西还在,就是昨晚她在月光里看见的那种从眼睛深处往外走的温度。
白骨岭还有一天半的路程。
他体内的第二层毒还在往深处走。
而钱氏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一直没出帐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