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凝烬把目光从裴衍之脸上收回来的时候,刘七已经把钱氏和大伯押到了荒地边上。
钱氏的膝盖跪在碎石地面上,裙角撕了一大片,眼珠子还在往苏凝烬手里那个深褐色布袋上瞟。
苏凝烬没看她,转头对刘七说了句话。
“你们寨子里有多少存粮?”
刘七张嘴又闭上,又看了裴衍之一眼。
裴衍之靠在石头上,药效退了大半,脸色灰白得像褪了浆的旧布,但点了下头。
刘七这才答。
“粮食有二百来斤粗粮,腊肉几十条,盐巴小半缸,都是山下镇子里收来的。”
“收来的?”
“就是……弟兄们拿东西换的。”
“拿什么换?”
刘七挠了挠后脑勺,声音低下去一截。
“拿他们不需要的东西换他们需要的东西。”
苏凝烬扫了一眼沟道里那些横七竖八的匪帮手下,有几个胳膊上绑着布条当伤口包扎,有几个蹲在地上喘粗气,手里的锈刀早扔了。
“说人话,是不是拿刀架脖子上换的。”
刘七的脑袋缩了一截。
“也不全是……有时候也讲价来着。”
“行了,你们寨子在沟道后面?”
“翻过后山坳有个窝棚群,不大,住四十来号人刚好。”
苏凝烬看了裴衍之。
“你的人,你的粮,借我用。”
裴衍之拄在石头上,嘴角那根线横着没变,但声音里带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要把我的家底掏空?”
“六十三口人三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你那二百斤粗粮放在山上喂耗子?”
“不是喂耗子,是备着打仗用的。”
“你现在不打仗了,你现在是流放犯,打什么仗?”
裴衍之没吭声,拇指在石面上磨了两下。
苏凝烬蹲到他面前,把手搭上他的手腕翻过来按在脉口上。
脉搏比半刻钟前又沉了两分,封毒药的最后一点效力正从他经脉里往外撤,她指腹底下的脉象从刚才的稳和有力变成了虚浮带滞。
“你的药效快走完了,我得给你续一轮针稳住。”
“在这儿扎?”
“你觉得呢,总不能让我扛着你回牛车上去。”
刘七在旁边搓了搓手。
“王妃,窝棚里有张干净的木板床,要不……”
“带路。”
苏凝烬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把裴衍之的胳膊架上了自己肩膀,他的重量从那边压过来,比前几天沉了不少,解毒丹把骨肉养回来一部分,但这部分的分量现在全挂在她脖子上。
“你比之前重了。”
“那是你扎针扎的,怨谁。”
“怨你吃得多。”
“灵泉水泡的粥,你一天喂我三碗,不重才怪。”
穿过沟道的时候,两侧坡面上他刚才放倒的弩手还有两个在地上趴着哼哼,刘七的手下正在收缴弩箭。
苏凝烬扫了一眼那些箭头上暗色的湿润涂层。
“弩箭上的乌头汁洗了没有?”
刘七一拍脑袋冲手下喊了一嗓子,声音在沟道里撞来撞去地响。
“都他妈小心着箭头,蹭破点皮就交代了!”
翻过后山坳的窝棚群比苏凝烬想的还简陋,十几间茅草和树枝搭的棚子歪歪斜斜地靠在崖壁下面,中间一块空地上垒着灶台,铁锅上还有前一顿饭的油渣。
刘七领着他们进了最大的那间窝棚,里面有一张木板床,上面铺着兽皮,角落堆着几袋粮食和一摞干柴。
苏凝烬把裴衍之放到床板上,手刚从他肩膀上撤下来,他的手指勾了一下她袖口的边沿。
没勾住,料子从他指缝间滑脱了。
“趴好,我先把灵台穴的封毒补一针。”
他翻过身的时候领口那根仅剩的系带扯得快断了,整个肩膀从袍子里滑出来大半,后背暴在窝棚里昏暗的光线下。
苏凝烬从针包里抽银针,把瓷瓶里最后一点药液涂上去,指腹碰到瓶口的时候感觉到液面已经见底了。
“药不多了,只够补这一针。”
“那你省着点扎。”
“怎么省,扎半截留半截?”
“你手上功夫好,半截够用。”
苏凝烬没理他的话茬,左手按在他后背找穴位,指腹从脊椎左侧的肌肉上划过去的时候碰到了一层汗。
刚才在坡上打弩手出的汗还没干,皮肤上面黏黏的,她的指头每按一处都打滑。
“你背上全是汗,我定不了位。”
“你拿布擦擦。”
苏凝烬回头扫了一圈窝棚里面,没找到干净的布巾,她把自己袖口往上卷了两截,用小臂内侧贴上去压了一下他后背正中那一块。
她小臂的皮肤碰到他后背的那一刹,他闷在床板上的声音变了个调。
“你胳膊比手指还凉。”
“嫌凉你就忍着,我又不能给你找条毛巾。”
她的小臂从他肩胛骨之间往下压着擦了一道,汗蹭掉了,皮肤的触感从滑变成了涩,指头搁上去能定住了。
针扎进灵台穴的时候他后背的肌肉震了一波,跟之前每一回扎这个位置的反应一样,但幅度比之前小了,身体的控制力确实在回。
“有气感吗?”
“有,比上午那次弱,但走得通。”
“走得通就行,这一针你得撑六个时辰,药液不够了下一次我只有干针。”
他把脸从胳膊里偏出来一截,半边侧脸对着她。
“干针你心疼不心疼?”
“心疼什么?”
“没药液的针扎进去疼。”
“你又不是第一次疼。”
起针之后苏凝烬出了窝棚,在外面空地上站了一会儿。
刘七凑过来汇报粮食的清单,二百一十斤粗粮,六十条腊肉,盐巴多半缸,另外还有山上猎来的野物风干了二十多斤,锅碗瓢盆一应俱全。
“全搬下去。”
“全搬?”
“你们王爷在里面躺着呢,还留着干嘛,搬到沟口换地上,今晚开锅。”
刘七带着手下跑了三趟才把粮食和腊肉全挑到了沟口外的荒地上,在场地中间架了三口大锅,柴火烧起来的时候烟柱窜得老高。
苏凝烬蹲在灶台前面指挥周老伯淘米下锅,腊肉切成丁扔进去一块煮,盐巴抓了三大把洒进去搅匀了。
锅盖掀开的时候那股粮食混着腊肉的香味顺着风往整个营地里灌,六十三口人全围过来了,有大半个月没闻过这种味道的。
青云昭端着碗凑到她面前,鼻子吸了又吸。
“嫂子,我能先尝一口吗?”
“等老人和孩子先吃完,你再盛。”
云昭瘪了瘪嘴退到后面去了。
裴老太君拄着拐杖走过来的时候脚步比前几天稳了,解毒丹清了她身上的寒毒,膝盖不那么僵了。
老太太站在灶台旁边,看着锅里翻滚的粥水和腊肉丁,拐杖在地上轻轻杵了一下。
“多少年没见裴家的人围在一起吃过一锅饭了。”
苏凝烬把一碗粥递到她手里。
“祖母先吃。”
老太太接过碗的时候看了她一眼,浑浊的老眼里有一层湿意,但没说什么,拄着拐杖走到旁边坐下了。
锅里的粥分完了之后苏凝烬给裴衍之留了一碗,搁了两勺腊肉丁在上面,端着往窝棚方向走。
窝棚的门帘是块破麻布,掀开的时候他已经从床板上坐起来了,袍子穿好了,领口那根断了的系带被他拿草绳重新打了个结,歪歪扭扭的勒在锁骨上面。
“系带我帮你换个结。”
“先吃饭。”
她把碗递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伸过来接碗的指尖,两个人的指头在碗沿上搭了一拍。
他先收了手让她把碗放在床板上,拿起来喝了一口。
“腊肉哪来的?”
“你自己的寨子,你猜。”
“我的寨子被你搬空了?”
“还剩个锅底,要不要也给你刮了端来?”
他喝粥的时候喉结上下滚着,碗沿正好挡住了下半张脸,她只看得见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底下的东西跟昨晚在月光里不一样了。
昨晚是温度,今天是别的。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有一团东西在他瞳孔深处转着,转得很慢。
碗放下来的时候嘴唇上沾了一粒米。
苏凝烬的视线落在那粒米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开了。
“今晚子时我要去见药叟。”
他手里的碗搁在床板上,声音从粥的热气后面传过来。
“我跟你去。”
“你刚缝了一针撑不了走山路。”
“我不走,你背我。”
苏凝烬盯着他看了两息。
“裴衍之。”
“嗯。”
“你一百三四十斤,我背你爬枯石岭?”
“那你别一个人去。”
窝棚外面传来刘七的吆喝声,说是沟道北侧的哨位上发现了火光,不是匪帮的火,是别的什么东西在山脊上一明一灭地闪。
苏凝烬掀开门帘往北看了一眼,山脊上确实有一团光在跳,闪了三下灭了两下又闪三下。
系统面板在她视野角落弹了一行字。
【药叟信号确认:枯石岭北崖,子时,带针。】
带针。
不是带药,是带针。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银针包,再抬头的时候裴衍之的目光已经从窝棚里面穿过门帘落在了她指尖上。
他嘴唇上那粒米还没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