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凝烬的脚在碎石上滑了一下才站稳。
系统面板上那行字没消失,枯石岭北崖的第二重气息标注成了橙色,不是敌意的红,也不是安全的绿,悬在中间不上不下。
营地那边钱氏的嚎叫被赵校尉的副手堵回去了,几声闷响之后安静下来。
苏凝烬没往那边走,转身掀开窝棚门帘。
裴衍之还坐在床板上,姿势没换,手里攥的东西被他塞进了袖口里。
“枯石岭上有别人。”
他的视线从她脸上往下划了一截,落在她左肩那条灰痕已经被他擦掉的位置。
“什么人?”
“不知道,系统只显示气息,不是药叟的。”
“那今晚不去。”
“不去明天封毒药就断了,你命门穴底下那股热你自己没感觉?”
床板上的兽皮被他手指碾出一道褶子。
“我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你还说不去?”
“我说的是你不去,没说我不去。”
苏凝烬站在门帘前面盯着他,窝棚里的月光刚好够照见他锁骨上方那根草绳打的歪结,结头翘着一截毛边,在他喉结底下晃。
“你现在站起来走两步给我看看。”
他没动。
“站不起来就别跟我犟。”
“我没犟,你带刘七去,我在这儿等。”
“你等什么,等封毒针失效了毒气回流把你烧成炭?”
他的手指从兽皮上松开,搁在膝盖上面,拇指指甲掐进了食指指节的侧面。
苏凝烬认出了这个动作,他在忍。
命门穴底下的热往上冲了。
她蹲到床板前面把手贴上他的额头,温度比半刻钟前又高了两分,掌心底下的皮肤干燥发烫,热度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
“你发烧了。”
“不是发烧,是毒气走经脉带的热。”
“一样,你现在的体温不能再往上走了。”
她从药包里摸出最后一颗解毒丹,掰了三分之一塞到他嘴边。
他的嘴唇碰到她指尖的时候干得起了一层皮,她把药片往里送了一截,指腹蹭过他下唇内侧那一小块湿润的黏膜。
他咽下去了,喉结滚动的弧度从她指尖底下划过,蹭了一层唾液的温度上来。
“水。”
苏凝烬回头扫了一圈窝棚,角落里有半碗凉水,她端过来递到他嘴边,碗沿贴上他下唇的时候水面晃了一下。
他喝了两口,碗沿上留了一道湿痕。
苏凝烬把碗拿回来搁在地上,没擦。
门帘外面的脚步声近了,刘七又探了个头进来。
“王妃,赵校尉说明早卯时拔营,过了白骨岭沟道往南走就进无人区了,让每人多备两天的水。”
苏凝烬的手在药包边沿上顿了一拍。
无人区。
她在系统地图上查过这一段路,从白骨岭南出口到下一个有人烟的补给点,直线距离一百七十里,绕山路走要翻一倍。
中间全是戈壁荒滩和干枯的河道,方圆百里没有标注任何水源。
“水够吗?”
刘七搓了搓手。
“不够,白阳镇换来的粮食管吃不管喝,兵丁的水囊加上咱们寨子里剩的,拢共撑不了三天。”
苏凝烬攥着药包的手指收紧了。
六十三口人加上刘七的四十个手下,一百多号人的饮水量,三天走不出无人区的话,后面两天喝什么?
“你们寨子附近有水源没有?”
“后山坳有条溪沟,但这个月旱了半截,出水少,攒一夜也就两三桶。”
“两三桶够几个人喝的?”
“省着点,二十个人一天的量。”
一百多号人,二十个人的量。
苏凝烬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蹲了一整天的后劲全涌上来了。
裴衍之在床板上伸手过来,手指勾住了她肘弯处的袖口。
这回勾住了。
“你腿软了。”
“没软,蹲久了麻。”
“你站着别动,等血过了再走。”
他的手指挂在她肘弯的布料上没松,指节的温度透过一层袖面传过来,烫的,解毒丹还没把那股内热压下去。
苏凝烬站了五息让血液回流到小腿,然后抽了胳膊往外走。
“你睡一会儿,子时我来叫你。”
“枯石岭上有不明的人你还去?”
她掀门帘的手停在半空。
“不去你的药就断了,你的药断了你撑不过无人区。”
门帘落下去的时候她的手指在麻布边沿上蹭了一下,粗糙的纤维扎进指腹里,微微刺痛。
子时。
枯石岭北崖的月亮被一层薄云挡了半边,苏凝烬一个人爬上来的时候后背的衣裳已经被汗洇透了。
刘七她没带。
不是不想带,是药叟的信号里写了带针,没写带人。
崖顶上那棵歪脖子松树底下,药叟蹲在一块青石上面,嘴里嚼着不知道什么东西,看见她上来了吐掉了。
“你一个人来的?”
“你让我带针又没让我带人。”
药叟嗤了一声,拐杖往身后的灌木丛里点了两下。
灌木丛里没动静。
系统面板上那个橙色的第二重气息标注还在,距离她不到二十步,就在药叟身后的那片灌木里。
“里面是谁?”
“你别管是谁,把你第三十七页的人体经络图默出来给我看。”
苏凝烬蹲在青石前面,拿树枝在地面的薄土上画经络走向,画到督脉和任脉的交汇点时,药叟的拐杖在她画的线上戳了一下。
“这个位置你画偏了半分。”
“没偏,你给的图上就是这个角度。”
“图上是平面的,人体是立体的,你扎针的时候那半分的偏差落在骨肉里就是一根筋膜的距离。”
药叟从褡裢里掏出一张新的图纸递过来,纸面泛黄,墨迹比之前的那些都细。
“这是最后一张,深层经络的走针路线,你拿回去背,背完了下一次见面我要考你。”
苏凝烬接过图纸的时候,灌木丛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像谁踩断了一截枯枝。
橙色气息跳了一下。
药叟头都没回。
“老夫带了个人来看看你的针法,不碍事,当他不存在。”
苏凝烬把图纸叠好塞进怀里,攥着的手指没有松。
不碍事三个字从药叟嘴里说出来,她半个字都不信。
但她没追问。
她问的是另一件事。
“无人区的路上没有水源,你知不知道哪里能找到干净的水?”
药叟嚼东西的动作停了一拍。
“你问老夫要水?”
“一百多号人三天的水量,缺口至少一半。”
药叟歪着脑袋看了她三息,浑浊的老眼里转了一圈。
“你自己身上不就有吗?”
苏凝烬的后背僵了一瞬。
药叟的拐杖朝她手腕的方向虚点了一下。
“你以为你那点小把戏能瞒得过老夫的鼻子?你给那个姓裴的小子熬粥用的水,味道不对。”
风从崖顶灌过来,凉的,把她后背的汗吹出一层寒意。
身后灌木丛里的橙色气息没动,但苏凝烬脊椎上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他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