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镇比裴衍之地图上画的还小。
苏凝烬站在镇子西口往里看,两排低矮的土坯房沿着干涸的河沟北岸歪歪扭扭排开。墙根底下的黄泥脱了大半,露出里面灰败的干草筋。镇子中央的空地上撑着三五个油布棚子,底下摆着粗粮和旧货,风一吹,扬起满地呛人的土沫。
裴衍之拄着枪杆跟在她右侧半步远。他右脚落地比左脚慢半拍,但枪杆落地的节奏极稳,没有半分滞涩。
昨夜夹峡里的泉眼通了水。老齐在寅时三刻换岗的空隙里拔掉了赵校尉的暗哨,顺手拆了石坝。等大队流民赶到时,清亮的水流正顺着石缝淌进坑底。一百多号人灌满了所有水囊,苏凝烬不必再偷偷取用空间灵泉。赵校尉站在泉边脸色铁青,却终究没敢发难。
此时队伍扎在镇外的空地上休整。苏凝烬借口进镇采买草药,裴云昭原本要跟,被她按在了营地:“盯着苏家大房,苏文海若派人递消息,看清走哪条路。”
镇子极窄,东西走穿不过一炷香。苏凝烬连进两家药铺,买了些寻常草药塞进药包作掩护。从第二家铺子跨出来时,裴衍之正横枪坐在门前的石阶上,神情淡漠得像在歇脚。
“苏文海的人动了。”裴衍之视线看着对面的矮墙,低声开口。
苏凝烬从药包里抓出一把干草药,迎着日光慢条斯理地分拣:“往哪边走的?”
“东边巷子,灰褐短褂,脚步很急。”
“你一直坐在这儿,怎么看见的?”
“隔壁那块铜皮招牌擦得亮,能照出巷口的影子。”
苏凝烬顺势扫了一眼,斑驳的铜面上果然映着巷口晃动的人影。“走了多久?”
“你在铺子里挑药的时候,约莫五十息。”
苏凝烬将草药塞回药包,借着系扣的动作,指尖在药包夹层里摸出那张绢纸地图。石桥横在东面,穿巷子比走大路快,那线人显然是去给桥洞下的人报信了。
“午时还有多久?”裴衍之问。
苏凝烬抬头看了眼日头:“不到半个时辰。”
“时间够。”裴衍之站起身,从袖中捏出一截细布条。那布料与昨晚给她包扎手掌用的一模一样。“手背上的布条松了。”
苏凝烬低头看去,昨夜缠在右手背上的布条果然歪斜开来。
未等她开口,裴衍之已伸手捏住布结,轻轻往上一拉。他的指腹擦过她手背上的浅伤,动作极为克制,绕了两圈半,靠近创口的地方虚虚拢着,外围收得极紧。
“扎针的手不能见血污,渗了脏水容易溃烂。”他打结时指尖滑过她的指根,粗粝温热的触感在细腻的皮肤上停了一瞬,“好了。”
苏凝烬将手收回,指根处还残留着他指尖的余温。“走吧,从南侧绕过去,先探桥洞。”
两人钻入药铺后的窄巷。高耸的土墙将日光切成一线,裴衍之的枪尖在碎石地上发出极有韵律的轻响。拐过两处弯道,眼界骤然开阔,干涸的河床白石遍布,一座丈许宽的石桥横跨两岸。桥面中段有一截用旧木板修补过的痕迹,木板边沿已然翘起——那是她父王当年率军路过时修补的。
系统地图适时在视野中弹出,清晰标出南侧桥墩底部的暗洞。洞口遮着枯草与碎石,极难察觉。
苏凝烬沿河沟北坡伏下身子,透过草丛向桥洞内望去。
系统的热源扫描亮起两道清晰的人形轮廓,正蹲在洞口内侧的阴影里,身旁放着两捆粗麻绳。
“桥洞里两人,带了绳子,蹲在洞口三步远的位置。”苏凝烬收起面板,侧头看向坡顶的裴衍之。
裴衍之目光扫过桥面与河床:“南坡有路么?”
“有条小路绕向镇东荒地。”苏凝烬道,“那是人贩子的退路,绑了人拿了钱,直接走荒原,不必穿镇。”
她蹲在碎石后,从药包底层摸出两枚小瓷瓶:“午时一到,我按苏文海给的路线单身上桥。走到中段木板处,底下的人自会出来动手。”
“他们动手,你如何应付?”
“我手上有麻沸散和催吐散。他们从背后扑上来时,我转身撒药只需一瞬,药粉入鼻,三息之内就能让他们倒地不起。”
裴衍之握着枪杆的手指微微收紧:“三息足够绳索套颈。你转身的空当,拿什么防他们直接勒喉?”
“所以需要你。”苏凝烬仰头看他,“午时你站在桥西坡顶,拄着枪杆立在那儿。人贩子接暗活只认约定的人数,见桥头多了个带兵刃的硬茬,必然心存疑虑。他们迟疑的那一瞬,就是我出手的空隙。”
裴衍之眉心微动:“拿我当诱饵?”
“诱饵要动,你只需站着喘气。你如今这副病骨支离又煞气未褪的模样,逆着日光立在风口,任谁看了都觉棘手。”
裴衍之嘴角扯动了一下,扯得结痂的创口微微泛白:“我喘气的样子能唬人?”
“足够了。”苏凝烬收起药瓶,站起身拍去膝头的草屑,“还有一事。苏文海的人递了信回去,待会儿必定会找借口将我引到桥上,多半是谎称前路有人受创需要医治。”
裴衍之看向她:“你如何料定是这个借口?”
苏凝烬从袖中抽出一张揉皱的纸条,递到他眼前:“昨夜老齐拆石坝时,从苏文海贴身信鸽上截下来的密信。他们约定的暗号与接头方式全在上面。”
裴衍之扫过纸条,视线落在背面那行歪斜的小字上——【替王妃留的,爷不用知道】。
裴衍之沉默了两息,声音听不出喜怒:“老齐如今办事,倒学会瞒着我了。”
“你的暗卫帮我分忧,你还不悦?”
“并未不悦。”他嘴上应着,手中的枪杆却重重往地上一顿,在青石上磕出一道浅白印子。
苏凝烬转身往坡上走:“午时你在桥西十步外停住,切莫靠得太近,免得逆风沾上麻沸散。”
裴衍之拄枪跟上,步伐微沉:“若是风向偏了,吹向你自个儿,你待如何?”
“我识得风向,不必你操心。”
“上一回你说不必操心,是给流民掏水掏到手指发颤。”
苏凝烬脚步顿住。正午的烈日悬在头顶,将她的影子缩成小小一团。裴衍之的影子自坡下斜斜拉长,枪尖的阴影正好搭在她脚尖前。
“我没颤。”
“你攥着药包带子的食指,还在发抖。”
苏凝烬垂眸看去,指尖确实在极其细微地抽搐。
【系统提示:宿主气血恢复至72%,末梢神经轻度紊乱,请减少过载运转。】
她将手指死死攥进掌心,不再言语,迈步朝前走去。身后的枪杆点地声随即跟上,笃笃的脆响与脚踩碎石的沙沙声混在一处,在狭窄的土墙间回荡。
……
午时差一刻,碎石镇东头一片死寂。
日光如滚油般浇在白石桥面上,那截翘起的旧木板在热浪里微微发颤。
苏凝烬背着药包,独自踏上了石桥西侧的引桥。桥西十步外的斜坡顶上,裴衍之手按枪杆,逆光而立,身形挺拔如铸,黑色的袍角在干热的风里纹丝不动。
桥洞下传来枯草被碾碎的窸窣声。
苏凝烬面色平静,一步步朝桥中央走去。当脚底的粗布鞋踩上那截旧木板时,腐朽的木料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嘎。
她左手扣住催吐散,右手已将麻沸散的瓶塞拧开了半寸。
然而,桥洞底下的动静却陡然一滞。
视野右侧的系统面板猛然剧烈闪烁,猩红的警示字样瞬间炸开:
【警告:桥洞内伏击人数变更!由原定2人剧增至5人!新增3人携有利刃,正向两端包抄!】
不是两个人贩子。
是五个带刀的亡命徒。
苏凝烬的步子生生定在木板中央,干热的风掠过耳际,杀机已如冰水般渗入后背。
她没有盲目转身,而是借着抚弄药包的动作微微侧头,望向西侧坡顶。
十步之外,逆光而立的裴衍之缓缓抬起了左手。他五指张开,对着她的方向,沉沉比出了一个“五”的手势。
他也听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