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钻进帆布帘子的时候膝盖撞上了他的小腿,车板上的空间没变过,还是那么窄,还是他的铺盖占了大半。
裴衍之侧躺着,脸朝她这边,手肘撑在枕头上,半个身子从铺盖里拱出来,领口那根草绳结歪到了右边锁骨下面,露了一截胸口的皮肤。
夕阳从帆布缝隙里切进来的光比刚才又暗了一层,红得发闷,落在他脸上的时候把颧骨的棱和嘴唇的轮廓都染成一个色。
“布。”
苏凝烬从袖口里把那块绣花布面抽出来,递到他手边。
他没直接接,手指头先碰了一下布面的边角,摸到了剪口处那截断齐的线头,指腹在线头上搓了两下。
“剪的。”
“苏文海他娘剪的,上面那半截绣花扔了。”
他把布面翻过来,凑近了看反面那行刻出来的字,帆布帘子里光线不够,他的脸往布面上靠了一截,她能看见他眼睫的影子扫在布面上。
吾女凝烬,母不得已。
他看了五息,把布面放在铺盖上,手指按在最后一个字的末笔旁边,指腹描了一下那个“已”字收笔的弧线。
“这个字的写法,你看出来没有。”
苏凝烬低头看他指尖按着的位置,“已”字的竖弯钩收得很深,尾巴往上挑的角度比寻常写法大了两分,像练过帖的人才有的手癖。
“练过字的人。”
“不止练过字。”裴衍之的手指从“已”字挪到前面的“不”字上,“这个不字的横画起笔有个顿,顿完了再行笔,是裴家家学的写法。”
苏凝烬的手指从膝盖上滑下来搭在了车板棱上。
裴家的写法。
“你确定?”
“我六岁开蒙,父王请的是裴家族学的老夫子,练的第一个字就是这个不字,横画起笔先顿后行,其他世家不这么教。”
苏凝烬把布面从他手底下抽出来,翻回正面看那半截绣花,花瓣底部三片的针脚走向从左下往右上倾斜,绣线的配色用了三个色阶的暗红,深浅过渡不靠换线,靠的是下针力道的轻重。
手艺好的裴家女人。
“吴氏说我娘姓裴。”
他的手指从铺盖上收回来,搭在自己膝盖上。
“裴家旁支多,嫡庶加起来光我父王那一辈的堂姐妹就有十几个,嫁到外头的不在族谱上记。”
“你的意思是我娘可能是裴家旁支嫁出去的女儿。”
“可能。”
“那她怎么嫁到苏家去的?”
裴衍之没答,手指在膝盖上转了一个方向,从竖着变成横着搭,指尖朝她这边多出了一截。
“你先把刚才吴氏说的话从头到尾再讲一遍,一个字都别漏。”
苏凝烬把吴氏的话复述了一遍,从旧箱子底下的婚书存根讲到二伯喝醉酒说漏嘴的那句“被人接走”,中间没添没减。
裴衍之听完了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三下,敲第三下的时候指头的力道比前两下重了一成。
“被人接走和病死是两回事,苏家那边对外说的是病死。”
“吴氏也是这么说的。”
“吴氏今天敢把这个捅给你,她一定还知道别的,你刚才被柳氏打断了,她没来得及说完。”
苏凝烬把布面叠好塞回袖口。
“明天我再找她。”
“明天不行。”
她看他。
“柳氏今天追过来说明她盯上了吴氏,你明天再找吴氏等于帮柳氏坐实了她跟你私下通气的事,苏文海那边会收拾她。”
苏凝烬的手指捏着袖口里的布面边沿没松。
他说得对,吴氏今天冒这个险过来本就是拿自己在苏家大房的处境来赌的,柳氏要是查出来她递了消息,吴氏在大房的日子就没法过了。
“那什么时候找?”
“等到下一个赶路的日子,队伍拉长了人散开了,你走中段她走后段,中间隔三四十步的距离说话没人注意。”
苏凝烬低头看了他一眼,他又在替她排细节了。
“你操心的事太多了,命门穴底下那股热往上走了多少你今天摸过脉没有。”
“你给我摸。”
她伸手去够他的手腕,他把手从膝盖上挪过来搁在铺盖边上,手腕翻了个面朝上。
她两根指头搭上他寸关的时候指腹底下的脉象比昨天沉了半分,跳动的力度够,但每两跳之间的间歇长了一个短拍,像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拽着脉搏往下坠。
“沉脉。”
“沉多少?”
“比昨天深了一层,你今天在桥上扔枪杆的时候用了暗劲,右手的筋膜拉过了。”
他的手腕在她指头底下微微转了个角度,脉搏从她食指底下滑到了中指底下,中指按的是关部,她的指腹陷进了他腕骨内侧的凹槽里。
那个凹槽比昨天窄了一点点,是他手腕上的筋发了肿,把两根腕骨之间的距离挤小了。
“肿了。”
“不碍事。”
“你说不碍事的时候和我说不碍事的时候一个调子,都不可信。”
他没接这句,手腕没从她手底下收回去。
她的指头搭着他的脉,他的呼吸从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里送过来,热的,带着午后灌进嘴里的灵泉水的尾味。
帆布帘子被外面的风拍了一下,缝隙里的光闪了闪。
“你娘的事,我替你查。”
苏凝烬的指头在他脉上停了一拍。
“裴家族谱的副本在流放之前我让老齐藏了一份在身上,他背得动的东西不多,那本副本是油纸包着缝在他棉袄夹层里的,等停下来的时候我让他翻一翻,看哪个旁支的女儿嫁去了外地。”
苏凝烬的手指从他脉上挪开了,挪开的时候指腹从他腕骨的弧度上滑过去,掌心底下还留着他脉搏跳动的余感。
“谢什么不用说了。”他在她开口之前堵了一句。
“我没打算谢你。”
“那你眼睛湿什么。”
苏凝烬的手往脸上抹了一下,干的,什么都没有。
她低头看他,他嘴角那条线拉了一个弧度,不大,但嘴唇上那颗结痂的咬痕被那个弧度带着往上翘了半分。
“骗你的,没湿。”
苏凝烬的指头在他手腕旁边的铺盖面上戳了一下。
“你少拿这种话逗我。”
“什么话?”
“让我以为你在看我,其实你什么都没看见。”
帆布帘子又被风掀了一角,暗红的光从缝隙里浓了一截照在她侧脸上,他的目光从那截光里穿过来落在她的颧骨棱上。
“谁说我什么都没看见。”
他的声音压在帆布里面,低钝,带着一种她摸不到底的东西。
“你揉右边太阳穴了三次,每次用的都是中指,你头疼。”
苏凝烬的中指还搭在太阳穴旁边没来得及放下来。
“你嘴唇上中间偏左那个位置脱了皮,你渴了但碗里的水没喝完,说明你不是不想喝是在控制灵泉水的消耗量。”
她的手从太阳穴上放下来了。
“你进来的时候左脚先迈的,你平时都是右脚先,换了脚说明右脚踝那边不舒服,桥上扭的还是碎石路上磕的我不确定,但你一直在藏。”
苏凝烬把右脚往裤腿底下缩了一截。
“你还看什么了。”
他的眼睛在暗红色的光底下从她脸上滑到她的手上,又从她的手上滑到她袖口里塞着绣花布面的那个位置。
“你摸那块布的时候指头按着最紧的地方是你娘刻字的那一行。”
车板外面的光又暗了一层,帆布帘子上的红彻底沉进了灰里。
苏凝烬坐在铺盖边沿上没动。
他在黑暗里翻了个身,后背朝向她,后颈上那根草绳结从领口里露出来半截,是她系的那个。
“今晚的针要不要补一轮。”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
他的声音闷在枕头里。
“你查到我娘的事之后,如果她真是裴家的人,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
“我的意思是,我要是跟你同宗同族的,这桩婚事……”
“你想到哪儿去了。”他的声音从枕头里拔出来了一截,后脑勺转了一个角度。
“裴家旁支出了五服的不算同宗,你娘要真是五服以外的裴家女,跟我没有血亲。”
苏凝烬的手指在膝盖上收了一下。
“但你还没查呢,万一是五服以内的呢。”
帆布帘子底下彻底黑透了,他的声音在黑暗里拐了一个她没听过的弯。
“那我就去改族谱。”
苏凝烬还没来得及回这句话,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弹了一行猩红的字。
【紧急情报:截获苏家大房旧档残片,生母苏裴氏死因存疑,原始脉案记录显示死亡前三日曾连续服用大剂量麻黄附子汤,该方剂与其体质严重相克,开方人署名栏被人为涂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