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云昭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劈开雨幕硬塞进来的,帆布帘子被她从外面掀了个角,雨水顺着她的手腕往帘子里面灌了一条线。
苏凝烬拿布条堵住那条水线的同时,裴衍之已经把枪杆从铺盖上抄起来了。
“他拿什么名目清点的。”
“说是暴雨期间防止财物丢失,要统一登记造册,对不上的充公。”
苏凝烬跟裴衍之对了一眼。
流放犯的随身财产在出京的时候已经登过一次册了,每家每户带了什么东西写得清清楚楚,按规矩到了流放地由当地官府再点一次交接就完了,中间押送官没有权力动这本册子。
赵校尉的随从挑这个时候出来清点,路断了,桥塌了,一百多号人困在山谷里出不去进不来,这时候翻登记册就跟趁火打劫没两样。
“他从哪家开始清的。”
“从队尾往前,先翻的是几家没什么背景的小户,抄了两家的铜器说登记册上数目不对。”
裴衍之坐直了身子,枪杆竖在膝盖旁边,枪尾抵在车板上的声音闷了一下。
“登记册的数目是出京那天定的,路上损耗的东西不在册上减,这一个月的磕碰掉了几个铜杯铜盆太正常了,他拿数目不对来扣东西,扣完了塞自己兜里谁能查。”
苏凝烬从帆布帘子里钻出来的时候雨劈头盖脸往下砸,她穿着裴衍之的那件中衣,领口的草绳结系紧了也还是大一圈,雨水从领口灌进去顺着锁骨往下淌。
裴云昭跟在她后面跑,两个人蹚着泥水往赵校尉营地的方向走。
走到半路碰上了老齐。
老齐蹲在一棵歪脖子树底下啃干饼,看见她们俩淋着雨过来,嘴里的饼渣还没咽完就指了个方向。
“往左,第三个帐子跟前,那个随从带着两个人正在翻周家的箱子。”
苏凝烬拐过去的时候看见了周家的老太太坐在泥地上哭,旁边两口箱子翻得底朝天,湿衣服和铺盖散了一地,雨水泡着布料往低处流。
赵校尉的随从站在帐子的油布檐底下,手里捏着一本册子,册子的封皮包着油纸,雨水打不进去,那双瘦长的手指翻页的动作很稳当,右手中指第一指节外侧的旧茧在油布漏进来的光底下颜色发黄。
药碾子磨出来的旧茧。
苏凝烬脚步没停,直直走到帐子檐底下。
随从抬头看她,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的中衣上,停了一拍。
“裴王妃,这边在清点官册物资,跟您那边没关系,您先回去歇着。”
“周家的箱子翻完了?”
“有两件铜器对不上数。”
“哪两件。”
随从翻了一下册子,指头按在某一行上。
“一把铜壶,一面铜镜,册上有登,箱子里没找着。”
周家的老太太从泥地上抬起头,嘴巴张了两下,声音被雨打散了。
“铜壶上个月过河的时候掉水里了,铜镜前天打碎了拿石头磨了当药铲用了,在这儿呢,在这儿呢。”
老太太从怀里摸出一片磨成铲形的铜片,铜片上还留着半截镜背的花纹。
随从看了一眼那片铜铲,手指把册子翻回封面合上了。
“册上登的是铜镜,不是铜铲,形制变了就不是原物了,充公。”
苏凝烬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随从面前两步的距离。
雨水从她头顶淌到额头再淌到下巴,她没擦。
“按大周流刑条例第十四款,押送途中流犯随身物品因自然损耗发生形制变化的,以原物登记为准,不列入缺失,你要充公,拿条例来。”
随从翻册子的手停了。
他的目光从册子上移到苏凝烬脸上,苏凝烬看见他的瞳孔收了一个幅度,不大,但虹膜边沿的那圈颜色变深了一分。
他在重新打量她。
“王妃学过律条?”
“跟你无关,我问你拿条例你拿不拿得出来。”
油布檐后面的帐子里有人掀了帘子往外看,是赵校尉,穿着半干不湿的官袍,腰上的牌子在帐子里面的火光映照下晃了一下。
“什么事?”
随从回头看了赵校尉一眼,目光在回头的瞬间从苏凝烬身上割开了。
“王妃说要看条例。”
赵校尉从帐子里走到檐底下,雨水打在他肩膀上洇开了一片深色,他的脸上挂着一种苏凝烬在这条路上见过很多次的表情,官面上的那种,嘴角平着,眼神却在算。
“条例在出京的时候发过一份给各家,王妃手里应该有。”
“条例我有,我是问你的随从有没有,他拿着登记册来清点财产,自己连条例都没带,是准备按自己的规矩来?”
赵校尉的目光从苏凝烬的脸上挪到她身上长了一号的中衣上,挪到领口那根系紧了还是松的草绳结上,又挪回来。
“王妃说得是,条例该带着,老陈,今天先到这儿吧。”
随从把册子合上夹在腋下,往帐子里退了一步。
苏凝烬没走。
“已经翻过的几家,扣了东西的,原样还回去。”
赵校尉的嘴角那条平线往一边偏了一个小角度。
“王妃,清点财物是公务。”
“趁洪灾困住人的时候翻箱倒柜,登记册上差一把掉河里的铜壶就充公,这叫公务?”
裴云昭站在苏凝烬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抱着胳膊,雨水从她的刘海上往下淌,淌进眼睛里也没眨。
赵校尉看了裴云昭一眼,又看了苏凝烬一眼。
“扣的东西我让人查一下,确实是路上损耗的,退回去。”
苏凝烬转身往回走的时候路过了周家的帐子前面,老太太还坐在泥地上,手里攥着那片铜铲,雨水把她的头发冲成了一绺一绺的,贴在脸上。
苏凝烬弯腰把老太太从地上拉起来,老太太的手抓着她的胳膊,手指的力气大得把她袖面都攥出了褶。
“苏大夫,苏大夫谢谢你。”
“箱子的东西收拾好搬进帐子里,铜铲不要再拿出来了。”
她走回牛车的路上经过了苏家大房的营地,柳氏趴在帐子口往外看了她一眼,看的方向不是她的脸,是她身上那件中衣。
柳氏的目光在领口的草绳结上转了一圈,嘴角撇了一下,头缩回了帐子里。
苏凝烬掀帆布帘子钻进牛车的时候,裴衍之靠在车板内壁上,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捏着那两张纸。
脉案和信。
他从她出去之后一直在看。
“你穿着我的衣服在赵校尉面前站了多久。”
“一炷香。”
“赵校尉看你领口了。”
苏凝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口,草绳结被雨水泡得松了,领口又垮到了锁骨底下那个位置。
他的手从膝盖上伸过来,手指捏住草绳结的绳尾往里带了一截,领口收紧的时候他的指背从她锁骨的弧线上滑过去。
那截弧线上的皮肤还带着刚才在雨里淋出来的凉,他的指背是烧出来的热。
凉的和热的碰在一起,她锁骨上面起了一层很细的东西。
“下回出去穿你自己的衣服。”
“我自己的是湿的。”
“那就等干了再出去。”
“等干了赵校尉的人把全队的箱子都翻完了。”
他的手指从她领口的绳结上收回去了,收回去的时候小指的侧面蹭过了她锁骨末端贴着肩窝的那一小块皮肤。
苏凝烬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帆布帘子外面的雨声开始变了,从密集的碎响转成一种沉闷的灌,像天上的水不是在下了,是在倒。
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跳了一行。
【指纹比对完成,脉案署名栏指纹与流放队伍现有人员匹配成功,匹配对象:赵校尉随从陈某,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七点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