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齐蹲在石窟口的火堆旁边烤鞋,听完苏凝烬说的路线,拿树枝在地上戳了几下。
“药叟这个人我也是听当地逃荒的说的,没亲眼见过,据说住在毒虫谷北口的崖洞里,七八十岁了,身上常年带着虫子爬,脾气怪得很。”
“怪到什么程度。”
“找他问路的人得先过他的关,他出题考你,答得上来他指路,答不上来原路滚回去。”
裴衍之靠在石窟壁上,手里握着一碗苏凝烬煎的药,碗沿上她指头按过的位置朝着他嘴唇的方向。
“什么题。”
“不知道,每个人问的都不一样,听说是看人下菜。”
苏凝烬从药包里翻出干粮分了一份给裴云昭,裴云昭接过去啃了一口就在旁边插嘴。
“嫂子,全队一百多号人走毒虫谷,不是你一个人能扛的事。”
“不走毒虫谷就困死在这。”
裴衍之把药碗端到嘴边,喝了一口,舌根上的苦味让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去找药叟。”
“明天一早,趁着天晴赶路最好。”
“我陪你。”
“你的烧到明早退不退得了还两说,留在这比上山安全。”
他把碗里的药一口闷了,碗底留了一层药渣,他拇指在碗沿上她指印那个位置按了一下。
“你上回说退烧,什么时辰能退。”
“按正常恢复速度,明天午后。”
“你能不能让它快一点。”
苏凝烬看了他一眼。
加灵泉水能让退烧提早到天亮前,但她气血才补回来不到两成,再往空间里抽,后面进毒虫谷她自己的身体扛不住。
“你把碗放下。”
“你没回答我。”
“碗放下我给你加一道针,大椎配曲池泻热,能把退烧时间提前到明天辰时。”
“辰时到了。”
他把碗搁在石窟壁的凹槽上,碗底磕了一声,回声在洞里转了一圈。
苏凝烬起身蹲到他身侧取针的时候,裴云昭已经很有眼色地拽着老齐挪到了火堆的另一边去。
“领口拉开,大椎穴在第七颈椎棘突下面。”
他伸手扯了一下领口的系绳,绳结没散。
“你系的什么结。”
“你系的,今早你帮我扎上的。”
苏凝烬伸手去解他领口的绳结,指头碰到绳面的时候碰到了他喉结底下那截皮肤,体温偏高,脉搏从颈动脉的方向顶着她的指腹跳了一下。
“你别吞口水。”
“我没吞。”
“你喉结动了。”
“你手指在我脖子上,凉的,我喉头缩了一下。”
绳结解开了,领口往两边分,露出他后颈到肩线那一段,第七颈椎的棘突从皮肤底下顶出来一个圆包。
苏凝烬把银针抵上那个圆包下方的凹陷,进针的时候她把左手掌缘搭在他后颈上固定位置,掌缘底下的皮肤比锁骨附近的还要烫。
“你后颈比前胸温度高半度,热全堵在这了。”
“堵住了你怎么通。”
“针进去之后我用捻转泻法,转的时候你这一带会发酸发胀,忍着,等酸胀到了顶就会有一股凉意从大椎往手臂上走。”
针进去了。
她捻的第一下他的后颈肌肉没怎么动,第二下的时候他的肩胛骨往中间收了一截,收的幅度带着她搭在他后颈上的掌缘往下滑了一个指头宽的距离。
“别缩肩膀。”
“你转的幅度比上回大。”
“大椎穴的泻法本来就要大开大合,你嫌大我可以小一点,但小了效果打折扣,你自己选。”
“大的。”
她加了力度捻第三下,他的后颈上泛起一层密密的汗粒,汗沿着脊柱往下淌,淌到被衣领遮住的位置就看不见了。
曲池穴的针在他右肘横纹外端扎下去的时候,他的小臂紧了一下,小臂上的青筋从皮肤底下浮起来了两根。
“手放松,你攥着拳做什么。”
“你往曲池进针的时候你另一只手搁在我肘窝里了。”
苏凝烬低头看了一眼,她的左手确实垫在他的肘弯底下当支撑,掌心朝上托着他的小臂重量,他五根手指攥成拳的时候前臂的肌肉绷着压在了她的掌心上。
掌心能感觉到他肌肉纹理的走向,还有底下骨头的形状。
“你要是不攥拳我的手可以拿开。”
“拿开了我肘弯底下没东西垫。”
“石头墙上凿个窝你靠着不行吗。”
“石头是凉的。”
苏凝烬把留在曲池穴的针微调了一个角度,他的拳松了,手指一根一根地展开,最后张开的小指侧面贴着她掌心外沿那一条线,从掌根蹭到掌缘。
“你手松开的时候能不能不从我掌心划。”
“我手麻了,动作不听使唤。”
两根针留了半炷香,起针的时候她先起的大椎穴那根,从后颈抽出来的时候针尖干净,没带淤血。
曲池穴那根起的时候他配合地把小臂往外翻了一个角度,肘弯从她掌心上移开了,移开的那一下她掌心里存了半晌的热骤然散了,手心发空。
“明天辰时之前烧应该能退,退了之后你再量一次体温,超过三十七度五不许跟我上山。”
“谁说不许就不许。”
“我说的。”
他低头看着被她用棉布按住的曲池穴针孔,嘴角那条线没动,但眼睛里的东西换了个样子。
苏凝烬收完针把药包带子系好的时候天色快暗了,石窟口火堆的光映在她和他之间的石壁上,两个影子挨得比两个人近。
天亮之前裴衍之的体温回了三十七度二。
苏凝烬带着药包和裴衍之上山的时候老齐在后面跟着,三个人翻过山脊沿谷地往西北方向走了大半个时辰,前面那片黑绿色的密林越来越近。
林子还没走到,路边的石头缝里开始出现虫子的痕迹。
先是一层被阳光晒干了的蛛网,然后是碎石底下那种油亮的黑色甲壳碎片,再往前走十几步,灌木叶子的背面有一些指甲盖大小的红色虫卵成串地粘着。
老齐在后面出了一声嘶。
“别碰那些卵。”苏凝烬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火蜈蚣的卵,壳上有一层透皮的毒粉,沾上手三个时辰之内整条手臂会肿到骨头疼。”
她刚说完就看见前面一块大石头上蹲着一个人。
一个瘦成干柴的老头。
老头的头发全白了,用一根树藤绑在脑后,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两只眼睛嵌在皱纹中间,浑浊里藏着一点亮。
他左手拎着一串草药,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只活的蝎子。
蝎子的尾巴卷着,毒针翘在半空中,老头的手指掐着蝎子腰节的位置,掐得稳稳的,蝎子挣了几下没挣开。
“药叟?”
老头歪着脑袋打量苏凝烬,打量了五六息,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肩上的药包,移到药包侧袋里露出的银针包布角,最后移到了她右手手指上。
“你的手,是拿针的手。”老头的声音像干树枝互相磨的响。
“我是大夫。”
“大夫多了去了,你的手跟别人不一样。”老头把蝎子往石头缝里一塞,蝎子钻进去不见了,他空出来的那只手朝苏凝烬的方向伸了一下,“你右手中指第二指节外侧的茧,不是药碾子磨的,是长年捻针捻出来的,捻的手法不是官学的行针法,是旋提手法。”
苏凝烬的脚步定了。
旋提手法是她在灵泉空间里解锁的针法,从来没有在外人面前用全套的手法施过针,她日常捻针的动作是改良版的,跟官学行针法只差了一个细节。
一个细节被这个老头看出来了。
“你认得这种手法?”
老头从石头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没弯,稳得不像七八十岁的人。
“认得,三十年前见过一次。”他走到苏凝烬面前两步的距离停住,从腰间摸出一片枯黄的叶子递过来,“你想过毒虫谷,行。”
“怎么过。”
“考你一道题。”
他把叶子翻了个面,背面有三道虫子啃过的沟,沟的形状不规则,但三道沟的排列方式按照某种对称。
“这片叶子上啃痕是三种虫子留的,你告诉我是哪三种,每一种的毒在人体内走哪条经脉,我带你穿过去。”
苏凝烬接过叶子,指腹在第一道啃痕的沟沿上摸了一圈。
“等一下。”她抬头看着药叟,“你说这是第二道考题。”
老头咧了一下嘴,干裂的嘴唇里面露出半口发黄的牙。
“头一道你已经答过了。”
“我什么时候答的。”
老头抬手朝身后山脊的方向指了一下。
“昨天夜里,你在那个石窟里给那个男人的命门穴下针,旋提三转,第二转的时候你换了一个角度切进筋膜层,那个角度,是这种针法里面最难的一手。”
苏凝烬握着叶子的手指收紧了。
他昨晚就在附近。
“你在帘子外面看的?”
老头笑了一声,笑出来的气把他胡子尖上挂的草屑吹掉了一颗。
“我没看,我听的,银针穿过筋膜层的声音,你以为只有你自己能听见?”
裴衍之站在苏凝烬身后两步的位置,枪杆竖在手边,目光从药叟的手指移到她攥着叶子的手上。
苏凝烬把叶子举到眼前,指腹在第二道啃痕上停住了。
第二道沟的边沿有一层几乎看不出来的黏膜残渍,颜色在阳光底下泛着一种淡淡的蓝光。
她认得这个颜色。
但她认得的原因不是在书上学的,是在灵泉空间第二层级解锁的那棵药树的虫害记录里见过的。
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跳了一行。
【检测到考题关联母系血脉技能,回答此题将触发传承解锁前置条件,是否调用血脉记忆辅助?】
血脉记忆。
她娘留在她血脉里的东西,不是后天学的,是生下来就带着的。
苏凝烬盯着那行字,拇指在叶子边沿按了一下。
药叟歪着脑袋看她,浑浊的眼珠底下那一点亮,比方才更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