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营的地方选在平原边沿一处背风的浅洼地,三面有矮坡挡着,牛车围了半个圈当临时的墙。
苏凝烬给裴衍之扎完今晚的命门穴出来收拾药包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火堆的光照不到牛车这边,只有月亮从薄云后面漏了一点白色下来。
裴衍之的声音从帆布帘子里面传出来,带着刚拔完针后的那种松弛的闷。
“你今天吃了什么。”
“早上分的杂粮饼。”
“中午呢。”
“没吃,忙着给后面几家补涂药膏。”
“晚上呢。”
苏凝烬系药包带子的手停了一下。
“粮食紧,省一顿。”
帆布帘子响了一声,他的手从帘子底下伸出来,手心朝上,掌心里面搁着一块干粮。
干粮的大小跟她巴掌差不多,表面压得很平整,边沿被什么东西修过,不是掰的那种碎边,是齐的。
她伸手去接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他掌心的茧,干粮的重量从他手心转移到她手心的那一下,她看见了干粮正面的东西。
一朵花。
刻在干粮的表面上,线条很浅,刀工算不上精细但笔划完整。五片花瓣,中间一个圆点做花心,花瓣的弧度每一片都不一样,不是照着模子刻的,是一笔一笔慢慢磨出来的。
苏凝烬捏着干粮翻了个面,背面没有刻痕,只有正面这一朵。
“什么时候刻的。”
“你进空间的时候。”
她进空间配药膏的那段时间,他的手应该是搭在她腕脉上守着的。
“你一只手守着我,另一只手刻这个?”
帘子里面安静了两息。
“搭脉不用一直按着,你的脉象平稳的时候松开一会儿也听得到。”
“你拿什么刻的。”
“针包里你那根废了的旧银针,针尖还够用。”
苏凝烬把干粮举到月光底下看了一眼,五片花瓣上面有极细的竖纹,是银针尖一道一道刮出来的纹路,每一道的间距都差不多。
她把干粮放到嘴边咬了一口。
花瓣被她的牙印切掉了一片半。
帘子里面传来一声极低的,不知道算不算笑的呼气。
“你从花上面咬的。”
“饼从哪边咬都是一个味。”
“你可以从另一边咬。”
“我愿意从这边。”
她把第二口也咬在了花上,花心的那个圆点被她的门牙印切成了两半。
干粮的味道跟平时的杂粮饼没区别,粗硬,有点发干,嚼起来费牙。
但嚼到第三口的时候舌根上尝到了一丝不该有的甜。
不是粮食的甜,是什么别的东西。
她咽下去之后又咬了第四口确认,那丝甜还在,淡得像水里化了半粒盐那么少的糖。
“你在里面加了东西。”
“你药包里有一小纸包蜜渍山楂碎,用来矫药味的那种,我偷了一撮揉在面里面了。”
苏凝烬的牙齿咬着干粮的边沿没动。
“你翻我药包了。”
“你进空间之后你药包的带子松了,我帮你系紧的时候侧袋敞着口,山楂碎的纸包就在最上面。”
“就在最上面所以你就拿了。”
“你从中午到现在没吃东西,省给谁都不该省自己那份。”
帘子底下他的手又伸出来了,这回手心里面没有东西,五指张开着,掌心朝上。
苏凝烬看着那只空掌。
月光把他的掌纹照得很清楚,中间那条横纹从食指根部横切到掌缘,长,深,尾端分了个叉。
她把咬了四口的干粮换到左手,右手搁在他掌心上面。
没有落下去,也没有收回来,就悬在他掌心上方不到一寸的距离。
他的手指没动。
她的手指也没动。
两个人的体温隔着一寸的空气交换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苏凝烬。”
“嗯。”
“明天把你的干粮吃了,别省。”
她的手往下落了半寸,指尖碰到了他掌心的皮肤。
只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帆布帘子晃了一下,他的手也收回去了。
月亮从薄云后面彻底露出来的时候,苏凝烬坐在牛车旁边的石头上把剩下的半块干粮吃完了。
花瓣没了,花心没了,银针刻出来的竖纹也全碎在了她的牙齿和舌头之间。
但嘴里那丝山楂碎的甜留得很久。
药包侧袋里那个山楂碎的纸包她后来翻出来看了一眼,封口的折痕跟她自己折的方向不一样,多了一道向内的回折。
是他重新封上的手法。
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跳了一行字。
【天章阁药档副本第二卷第十七页夹层暗文已达可拆封湿度,建议尽快处理。】
苏凝烬的目光从纸包上移开,转向枕头夹层的方向。
帆布帘子里面传来裴衍之均匀的呼吸声,比昨夜深,比昨夜稳。
她把药包重新系紧,带子的尾巴这回她自己塞进了扣里。
手指经过带扣的时候摸到了一道新的划痕,划痕的位置在带扣内侧,不翻开看不见。
她翻开了。
带扣内侧刻着半朵花。
跟干粮上那朵一样的花瓣弧度,一样的银针竖纹,只刻了半朵,另外半朵的位置是空的。
空的那半边,花瓣的起笔处对着带扣外沿她每天系绳时拇指按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