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的县衙不大,两只石狮子在门口蹲着,因为风吹日晒,脸上都看不出表情了。
苏凝烬他们到的时候,公堂内外已经站满了人。
不只是衙役,还有很多闻讯赶来的镇民,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就是那个女犯人?看起来年纪轻轻的,心肠这么毒?”
“听说了吗,不止是强占人家家产,好像还是京城来的重犯!”
“重犯?什么重犯?”
“谋反!听说是靖王府的人,就是那个谋反的靖王!”
“我的天,那可是要杀头的罪!怎么还让他们进镇子?”
这些声音不大,但一字不漏地飘进了苏凝烬的耳朵里。
她心里冷笑一声,太子的人,动作还真快。这才多大一会儿工夫,风声就已经放出去了。
赵校尉听着这些议论,腿肚子都在转筋。他现在终于明白,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民告官,这是个政治陷阱!他一脚已经踩进去了。
公堂之上,县太爷钱晃坐在高高的椅子上,四十来岁,养得白白胖胖,一脸官威。他手里拿着惊堂木,眼神却不住地往堂下乌压压的人群瞟。
看到苏凝烬一行人进来,他重重地一拍惊堂木。
“啪!”
“堂下何人,为何状告流放女眷苏氏?”钱晃的腔调拿捏得很足。
柳氏立刻从人群里扑了出来,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嚎起来。
“青天大老爷啊!您可要为民妇做主啊!”她指着苏凝烬,声音尖利,“就是这个妖妇!她用妖法迷惑了济世堂的钱掌柜,霸占了他家的铺子和所有药材!她还给我们这些同行的族人下毒,用一碗什么补汤控制我们!她就是个妖人!求大人明察,将她就地正法啊!”
柳氏的表演很卖力,把一个受尽欺凌的弱女子形象演得活灵活现。
周围的百姓听了,看苏凝烬的眼神更加鄙夷和愤怒。
钱晃捋了捋自己的八字胡,他很满意这个开场。人越多,声势越大,他这个县太爷的威严就越足。至于真相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从这件事里捞到多少好处。
他斜着眼睛看向苏凝烬:“苏氏,你可知罪?”
苏凝烬没理他,而是转向柳氏,问了她一个问题。
“大伯母,你说我用妖法迷惑钱掌柜,证据呢?”
柳氏一愣,没想到她不向县太爷辩解,反而来问自己。她梗着脖子喊:“你……你让钱掌柜把整个家当都给你了,这不是妖法是什么?”
“那你说我给族人下毒,证据呢?”苏凝烬又问。
“那碗汤就是证据!喝了之后浑身发热,这不是中毒是什么?”柳氏理直气壮。
苏凝烬点了点头,好像认可了她的说法。然后,她才转向县太爷,不卑不亢地躬了躬身。
“大人,民妇有两个人证,想请大人传召。”
钱晃皱了皱眉,不耐烦地一摆手:“准。”
苏凝烬回头,对一直站在门口的钱掌柜父子说:“钱掌柜,请吧。”
钱掌柜拉着儿子的手,走上了公堂。他一出现,堂下立刻起了一阵骚动。
“那不是钱掌柜吗?他儿子不是快死了吗?怎么……怎么好端端站在这儿?”
“是啊,气色看起来比前几天还好!”
钱掌柜走到堂前,先对县太爷行了个礼,然后转身,对着苏凝烬,深深地鞠了一躬。
“草民钱德海,见过苏大夫。”
这一声“苏大夫”,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柳氏更是瞪大了眼睛:“钱掌柜!你……你被她迷惑了!你快告诉县太爷,是她逼你的!”
钱掌柜直起身,看都没看柳氏,而是对县太爷朗声说道:“大人,草民没有被任何人迷惑。苏大夫是犬子的救命恩人!三日前,犬子身中奇毒,满城大夫束手无策,眼看就要不治。是苏大夫出手,将犬子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草民为报答救命之恩,自愿将济世堂赠予苏大夫,以作诊金!这与妖法无关,是我自愿的!”
他又指了指自己的儿子:“大人请看,这就是被苏大夫治好的犬子。若苏大夫是妖人,为何要救他性命?”
接着,他又对柳氏说的“毒药”做出解释:“至于那碗汤,更是无稽之谈!苏大夫心善,见流放队伍的众人一路劳顿,体弱多病,特意用我济世堂上好的人参、当归等药材,熬制了十全大补汤为他们补身子。这些药材价值千金,到了某些人嘴里,怎么就成了毒药?真是可笑至极!”
钱掌柜的话,掷地有声。
人证,物证(活生生的人),动机,全都摆在了台面上。
柳氏的指控,瞬间变得苍白无力。
她傻眼了,跪在那里,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怎么也想不通,钱掌柜为什么会帮着苏凝烬说话。
县太爷钱晃的脸色有点难看。他没想到这个女犯人这么不好对付,三言两语就把局势给扳回来了。
堂下的百姓也开始窃窃私语,风向变了。
“原来是报恩啊,那这个苏大夫还是个好人?”
“是啊,人家儿子都快死了,被她救回来了,送个铺子也说得过去。”
“那刚刚谁说她是谋反的……”
就在这时,人群里突然响起一个尖锐的声音。
“别被她骗了!她救人是假,收买人心是真!她就是靖王府的余孽,是朝廷钦定的谋反要犯!”
一个穿着短褂的男人从人群里挤了出来,他手里高高举着一卷发黄的布帛。
“大家看!这是我刚从他们牛车底下捡到的!是靖王写给他同党的密信!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他们要怎么在朔方起兵谋反!铁证如山!”
这个男人,苏凝烬有点印象,刚才在济世堂门口闹得最凶的就有他。
他就是太子的人。
那卷布帛被衙役呈了上去。
钱晃展开一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虽然只是个小小的县令,但靖王谋反是何等滔天大案,他还是清楚的。这东西要是真的,别说一个苏凝烬,整个流放队伍,包括他这个县令,都得人头落地!
“这……这……”钱晃拿着那份“铁证”,手抖得像筛糠。
堂下的气氛,瞬间被点爆了。
“谋反!真的是谋反的!”
“杀了她!杀了这些乱臣贼子!”
“不能让他们活着离开我们镇子!他们会害死我们的!”
刚刚还对苏凝烬有些同情的百姓,在“谋反”这两个字的刺激下,彻底失去了理智。恐惧和愤怒,让他们变成了一群失去思考能力的野兽。
人群开始向前涌动,衙役们的腰刀都快拦不住了。
赵校尉吓得魂飞魄散,他紧紧握着刀柄,手心全是汗。他知道,只要有一个人冲破防线,他们今天就全完了。
裴云昭也拔出了刀,护在苏凝烬身前,紧张地盯着那些眼睛发红的镇民。
公堂之上,只有两个人没动。
苏凝烬依然站在原地,脸上看不出丝毫慌乱。
她身后的裴衍之,不知何时已经从门口走到了她身后。他没拔枪,只是抱着那杆黑沉沉的长枪,静静地站在那里。但所有试图靠近他三尺之内的人,都感觉像是撞上了一堵冰墙,一股无形的寒意从脚底板升起,直冲天灵盖。
他看着那些狂乱的民众,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他在计算。
计算如果动手,从公堂杀出去,需要几息。
外面有多少人,哪些是头领,先杀哪一个,才能最快地瓦解这群乌合之众。
苏凝烬感受到了他身上那股正在凝聚的杀气。她伸出手,在身后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臂。
别动手。
裴衍之身体里那股将要迸发的力道,因为她这一下触碰,又沉了下去。
他不懂她要做什么。但他相信她。
苏凝烬看着那个手持“铁证”的男人,又看了看脸色煞白的县太爷,忽然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盖过了所有的嘈杂。
“大人,这份‘铁证’,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