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老头的目光在苏凝烬和裴衍之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他是个走南闯北的老江湖,看人很准。
眼前这个女人,冷静得不像话。那个男人,手里的枪稳得像磐石。还有一个壮汉,眼神里透着一股子野性。这三个人,没有一个是善茬。
而他们,刚刚只用了三人,就把自己这边十几个带刀的伙计给制住了。
“鬼见愁的毒,没有现成的解药。”秦老头最终先开了口,算是服软,“龙葵草只是主药,还需要其他几味药材配合。而且,就算配出了解药,也只能解一时之毒。下毒的人,就在这黑风口里。”
他的言下之意很清楚:就算我把龙葵草给你们,你们也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苏凝烬心里清楚。
鬼见愁的毒,如果用寻常方法配解药,确实麻烦。但她有更直接的办法。
不过,现在不是展示她医术的时候。她需要从这个老头嘴里,套出更多关于黑风口和黑山军的情报。
“你的病人,有多少人?”苏凝烬问。
秦老头叹了口气,伸出一根手指:“一百多个。都是这附近靠山吃饭的山民。他们唯一的生路,就是把山货运出黑风口,卖给朔方的商人。现在路被封了,人也病倒了。再不想办法,这百十号人,就要活活困死饿死在这里了。”
苏凝烬看着他,又问:“那些官兵,为什么要封路?还用这么阴毒的手段?”
“谁知道呢。”秦老头摇了摇头,脸上满是困惑和愤恨,“官爷的心思,我们这些草民怎么猜得到。他们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占了黑风口,不许进也不许出。一开始还有人想跟他们理论,后来,去的人都没回来。”
裴衍之一直没说话,他只是看着秦老头,眼神冷得像冰。
他知道为什么。
太子的人,封锁了这条路,是在等他们。
他们算准了,靖王府的人,要流放朔方,这是必经之路。他们不想在京城动手,是想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让他们无声无息地消失。
制造这场瘟疫,目的也很简单。
一是为了清场,把周围的山民都吓走,方便他们行事。
二是为了制造一个巨大的陷阱。他们料到,以苏凝烬的医术,她绝不会对这场瘟疫坐视不理。只要她出手救人,就会被拖在这里。
到时候,上百个病患,会成为拖住她的累赘。而黑山军,就可以从容地,布下天罗地网。
好一招一石二鸟。
苏凝烬也想到了这一点。
她心里盘算着。救人,不是不行。但不能白救。这些人,这些情报,都可以成为她的筹码。
“龙葵草,我要一半。”苏凝烬看着秦老头,直接开出了条件。
秦老头还没说话,他身后的一个伙计就忍不住了:“不行!我们采了三天三夜,才采了这么点!一百多个病人还不够用,怎么能分你一半!”
苏凝烬没理那个伙计,她的目光只盯着秦老头。
“我不仅要一半龙葵草,”苏凝烬继续说,“我还要你把你那一百多个病人,都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秦老头愣住了:“你说什么?转移?往哪儿转?这方圆百里,除了这瘴气谷,就没有安全地方了。”
“我给你指个地方。”苏凝烬说,“你们留在这里,迟早会被黑山军发现。到时候,一个都活不了。”
秦老头看着苏凝烬,眼神里充满了怀疑。
他凭什么相信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
苏凝烬看出了他的疑虑。
她走到那个被她银针制住的护卫面前,把银针拔了下来。
然后,她又从自己药篓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递给秦老头。
“这是解药。”
秦老头接过药丸,放在鼻尖闻了闻。他行医几十年,却闻不出这药丸的成分。
但他看到,那个刚刚还被制得动弹不得的护卫,在苏凝烬拔下银针后,竟然立刻就恢复了行动,只是脸色还有些发白。
秦老头心里掀起了巨浪。
他知道,刚才那个女人用的,是极高明的分筋错骨的点穴手法。这种手法,被制住的人,没有个三五天,根本缓不过来。可她用一根银针,就解了。
这个女人的医术,远在他之上。
“你的人,中的不是鬼见愁。”苏凝烬淡淡地开口,扔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秦老头的瞳孔猛地一缩:“你说什么?”
“鬼见愁是植物毒,发作快,但后劲不足。你的人,是被人下了改良过的蛇毒,混入了花粉之中,通过呼吸侵入。所以才会像瘟疫一样大面积传播。”苏凝烬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龙葵草,治标不治本。吃再多,也只能吊着命。”
秦老头彻底呆住了。
他行医一辈子,竟然连毒源都判断错了。
他看着苏凝烬,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你……你怎么知道的?”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我不仅知道,我还能解。”苏凝烬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给你真正的解药。你,把你所有关于黑风口的情报,都告诉我。这笔买卖,你做不做?”
张龙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
他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苏大夫这是在干什么?她不是来找解药的吗?怎么三言两语,就变成跟人家谈条件了?而且,还把对方拿捏得死死的。
秦老头沉默了。
他心里在飞速地权衡。
如果这个女人说的是真的,那她就是一百多个山民唯一的活路。
这个险,值得冒。
“好。”秦老头终于点了点头,“我答应你。但是,你怎么保证你能配出解药?”
苏凝烬没有回答他。
她只是转头,对裴衍之说:“天快亮了,我们该回去了。”
说完,她看也不看秦老头,径直走到那些麻袋前,也不客气,直接就拎起了一半的龙葵草。
张龙连忙上前帮忙。
秦老头和他手下的人,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没人敢动。
“三天后,日落时分,在这里。”苏凝烬背起自己的药篓,丢下一句话,“带上你的人,和你的情报。过时不候。”
说完,她带着裴衍之和张龙,转身就走,消失在了浓雾里。
秦老头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许久,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身边的护卫走过来,低声问:“师傅,就这么让他们走了?万一他们是骗子……”
“他们不是。”秦老头摇了摇头,他摊开手心,看着那粒黑色的药丸,“能一眼看出这是蛇毒混花粉,还能用一根银针解开分筋错骨手的人,她的医术,我们望尘莫及。”
他把药丸收好,眼神变得凝重。
“传我的话,立刻收拾东西,准备转移。另外,派人去黑风口外围,再探!不管用什么办法,三天之内,我要知道里面那群黑老虎的一举一动!”
……
苏凝烬三人回到营地时,天已经蒙蒙亮。
赵校尉带着人,一夜没睡,正焦急地等着。
看到他们回来,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地上那两个中毒的兵士,已经被灌了烈酒,虽然还在昏迷,但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一些。
苏凝烬没有休息。她立刻让老齐生火熬药。
她把带回来的龙葵草,配上其他几味药材,熬成了浓浓的药汁。
她没有说这药治标不治本。
现在队伍士气不稳,不能再增加恐慌。
药汁灌下去后,不到半个时辰,两个兵士悠悠转醒。虽然身体还很虚弱,但命是保住了。
营地里响起了一阵欢呼。
剩下的兵士们,看着苏凝烬的眼神,已经近乎狂热。
在他们眼里,苏大夫已经不是凡人了。她就是能起死回生的神仙。
苏凝烬没有理会他们的目光。
她走到裴衍之身边,把那张羊皮地图摊开。
她的手指,点在了“黑风口”那三个字上。
“这里,是鬼门关。”她对裴衍之说,声音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
裴衍之看着地图上那条狭长的峡谷,眼神深沉。
苏凝烬知道,这一关,比之前遇到的任何危险,都棘手。
黑山军,太子,瘟疫,天险。
所有的麻烦,都拧成了一股绳,堵在了他们面前。
她看着地图,脑子里开始飞速运转。
黑风口,风沙遮天蔽日,每年冻死渴死的流放犯不计其数。
这是秦老头告诉她的。
这是天险。
但对她来说,天险,有时候,也是最好的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