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
不等众人从震惊中反应过来,裴衍之已经用工兵铲,飞快地将那个出水点周围的沙土刨开。
浑浊的泥黄色水源,像是被解开了束缚,猛地向上涌起。虽然不大,但形成了一股清晰可见的小泉眼,在坑底迅速汇聚成一小片水洼。
“水!真的是水!”
“老天开眼了!我们有救了!”
兵士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有两个年轻的兵士,甚至激动得直接从坑边滑了下去,扑到那片水洼里,用手捧起泥水,就往脸上,嘴里胡乱地抹,又哭又笑,状若疯癫。
裴云昭也跟着滑了下去,他比那两个兵士还夸张,直接一屁股坐在水里,感受着那股冰凉湿润的感觉,咧着嘴傻笑。
“嫂子!你是我亲嫂子!”他仰头对着坑边的苏凝烬大喊,“从今天起,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撵狗,我绝不抓鸡!”
赵校尉没有下去。他只是站在坑边,看着下面欢呼雀跃的众人,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始终很安静的女人。
他的后背,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不是害怕。
是一种,对未知力量的,最原始的敬畏。
他当了半辈子兵,信奉的是刀剑和实力,从不信什么鬼神之说。可今天,苏凝烬所做的一切,已经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这已经不是医术的范畴了。
这是……堪舆,是道法,是神迹。
他忽然想起,在赤蛇崖的时候,那个叫红蝎的女头领,对苏大夫那种既忌惮又信服的态度。当时他不理解,现在他有点明白了。
这个女人的身体里,可能真的住着一个,他们这些凡人无法理解的灵魂。
裴衍之从坑里爬了上来。
他没有参与到下面人的狂欢里。他走到苏凝烬面前,身上的单衣已经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结实的肌肉线条。泥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狂喜,有如释重负,还有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后怕。
如果,今天没有挖出水呢?
如果,她只是在硬撑呢?
他不敢想。幸好,她又一次,创造了奇迹。
苏凝烬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肩膀的线条,似乎比刚才松弛了一些。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算是回应了所有人的狂喜。
她走到坑边,往下看了看,对赵校尉说:“派人守着,不要让水被污染了。这水,现在还不能直接喝。”
她抓起一把刚从坑底带上来的湿土,放在鼻尖闻了闻。
“盐碱度很高,还有些矿物杂质。需要沉淀和过滤。”苏凝烬说。
一句话,又把沉浸在喜悦中的众人拉回了现实。
是啊,有水只是第一步。
怎么活下去,才是更大的问题。
当晚,营地里烧起了几堆篝火。
兵士们用行军锅,小心翼翼地将新打上来的井水煮沸,然后用布过滤了好几遍。虽然过滤后的水,依旧带着一股淡淡的土腥味和咸涩感,但对这些已经好几天没正经喝过水的人来说,这已经是琼浆玉液。
每个人都分到了一碗。
喝完水,饥饿感,变得更加清晰。
他们带来的干粮,已经所剩无几。这片荒漠上,除了沙子和石头,连根草都难找。
“我们……接下来吃什么?”裴云昭摸着咕咕叫的肚子,愁眉苦脸地问。
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不约而同地,看向了苏凝烬。
仿佛她就是那本无所不知的百科全书。
苏凝烬正在调试她的那些“工具”。她把一块从赤蛇崖带回来的,质地不明的矿石,绑在了一根木棍上,做成了一个简易的锤子。
听到裴云昭的问话,她头也没抬。
“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沙里钻的。”她说。
裴云昭愣了一下,“嫂子,这里连只鸟都看不见,哪有天上飞的?地上跑的……难道吃沙鼠?”
“沙鼠,蜥蜴,蝎子,沙葱。”苏凝烬放下手里的锤子,拿起一张兽皮,开始在上面画新的图纸,“都可以吃。”
“蝎……蝎子?”裴云昭的脸都绿了,“嫂子,那玩意儿有毒!能吃吗?”
“去掉毒囊和毒针,烤熟了,可以吃。”苏凝烬的语气,像是在说一道家常菜,“蛋白质含量很高。”
裴云昭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感觉晚饭都要吐出来了。
苏凝烬没理会他的大惊小怪,她已经沉浸在了自己的规划里。
“水井的位置已经确定。以水井为中心,我们需要立刻开始建造第一批住所。”她用木炭在兽皮上勾勒出几个方块,“就地取材,用沙土,混合枯草和水,制作土坯。先建一个公共的仓库,用来存放物资。然后是居住的屋子。”
“今天下午,我观察过,西边那片沙丘后面,有大片的红柳和骆驼刺。那些是很好的燃料,也可以用来加固土坯。”
“明天开始,分出一部分人,专门负责外出打猎和采集。我会教你们怎么分辨可以吃的植物,怎么设置陷阱。”
“另外,我们还需要盐。明天,我去东边看看,那边的盐碱地,应该能找到天然的盐矿。没有盐,人活不下去。”
她一条一条,安排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围在她身边的所有人,都听傻了。
他们以为,找到水,就已经是胜利了。
可在这个女人的脑子里,找到水,仅仅只是个开始。她已经把未来一个月,甚至一年的事情,都规划好了。
建房子,找食物,采盐,开荒……
一个宏大又清晰的蓝图,在他们面前,缓缓展开。
裴衍之默默地听着,他没有插话,只是看着那个蹲在地上,专注地画着图纸的女人。
火光,映着她的侧脸。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忽然觉得,流放,对她来说,或许不是惩罚。
这片荒芜的,被所有人遗弃的土地,反而成了她最广阔的舞台。
夜深了。
辛苦了一天的兵士们,很快就进入了梦乡。营地里,只剩下巡逻的哨兵,和噼啪作响的篝火。
苏凝烬没有睡。
她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一根烧黑的木棍,在沙地上写写画画。
她在计算。
计算制作土坯需要的沙土,水,和枯草的比例。计算每个人每天最低的热量和水分需求。计算他们剩下的物资,还能支撑多久。
一个身影,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是裴衍之。
他递过来一块烤得有些焦的肉干。那是他自己的份例,一直没舍得吃。
苏凝烬接过来,默默地咬了一小口。
很硬,很干,没什么味道。但确实能补充能量。
两人都没有说话。
火堆旁,只有沉默。
“你在想什么?”过了很久,裴衍之才开口。
“我在看星星。”苏凝烬抬头,看着天上那片璀璨的星河。其实,她在找一颗她熟悉的,属于二十一世纪的导航卫星。
当然,她什么也没找到。
裴衍之顺着她的目光,也抬起头。
“星星,有什么好看的。”他说。
“可以指引方向。”苏凝烬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在沙地上画着。
裴衍之看着她,看着她手腕上那个暗红色的,像纹身一样的印记。
在火光下,那个印记,仿佛在微微发光。
“你的手。”他说。
苏凝烬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把袖子往下拉了拉,盖住了那个印记。
“没事。”
“红蝎说,那东西像一座火山。”裴衍之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苏凝烬没说话。
“死不了。”过了半晌,她才吐出三个字。
裴衍之也没再问。
他只是挪了挪身体,坐得离她更近了一些,正好能帮她挡住从背后吹来的夜风。
苏凝烬画完了最后一个符号,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土。
她走到那堆已经挖出来的,准备用来制作土坯的湿润沙土前,拿起一把被丢在一旁的铁锹。
“我什么时候开过玩笑?”她好像在回答白天裴云昭的问题,又好像是在对自己说。
她抡起铁锹,狠狠挖下第一铲。
“开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