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云昭的尖叫,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长出来了!!”
他的声音太大,破了音,带着一种不似人声的狂喜和颤抖。
正在建造区搬运土坯的兵士,正在打磨工具的兵士,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朝他这边看过来。
然后,他们看见了。
看见了那个跪在田边,像个傻子一样又哭又笑的裴云昭。
也看见了,他手指着的那片沙地里,那一点点,几乎要被忽略不计的绿。
赵校尉第一个冲了过来。
他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裴云昭,自己也跪了下去,凑得很近,眼睛瞪得像铜铃,生怕是自己眼花看错了。
那棵嫩芽很小,只有两片小小的叶子,在晨光下,还挂着一滴露水。
是真的。
不是幻觉。
赵校尉的嘴唇哆嗦着,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一个在战场上断了胳膊都眉头不皱一下的汉子,此刻,眼眶却红了。
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来。
他们不敢靠得太近,只是远远地,伸长了脖子,像是在朝圣。
没有人说话。
整个营地,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却又无比庄严的寂静。
只有风声,和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这片被诅咒了千百年的土地,活了。
苏凝烬没有去看那棵嫩芽。
她只是蹲在那里,看着那些围过来的兵士。他们一个个,脸上带着同样震惊又狂喜的表情,像是看到了神迹。
她心里很平静。
甚至有一点点失望。
系统任务要求的是“产出第一茬作物”,而不是长出一根苗。
这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她的脑子里,正在飞速计算。
灵泉水的稀释比例,看来是正确的。这棵苗的生长状态很健康,没有出现畸变或者能量过剩的迹象。
接下来,需要扩大种植面积。
还需要更多的肥料,更稳定的水源。
最重要的是,要保护好这棵苗。
这是样本,是她所有实验数据的来源。
它不能死。
“都围在这里干什么?”苏凝烬站起身,声音很冷,像一盆冰水,浇在了所有人的头顶,“活都干完了?”
众人一个激灵,这才从巨大的狂喜中回过神来。
他们看着苏凝烬,眼神里,除了敬畏,又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如果说,之前挖出水,他们觉得苏大夫是神仙。
那么现在,他们觉得,苏大夫,可能就是神仙本人。
“嫂子,”裴云昭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擦脸上的泥和眼泪,他跑到苏凝烬面前,一脸的激动,“我们……我们成功了!”
“这只是一棵苗。”苏凝烬说。
“一棵苗,那也是苗啊!”裴云昭说,“这地方,我听我爹说,前朝的时候就有大官想在这里种地,几万斤的种子撒下去,连个屁都没听见响!嫂子你这才几天?二十天!就让它长出来了!你就是活神仙!”
苏凝烬没理他。
她的目光,落在了裴衍之身上。
他一直站在人群的最后面,没有靠前。
他没有看那棵苗。
他一直在看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对上。
苏凝烬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小小的,苍白的倒影。
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觉得,他好像,松了一口气。
苏凝烬移开了视线。
她走到那棵嫩芽旁边,用几块石头,小心地,在它周围,围起了一个小小的圈。
“从今天起,这片地,列为禁区。”她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准靠近。不准浇水,不准施肥,不准碰它一下。”
“那……它要是渴了怎么办?”裴云昭忍不住问。
苏凝烬看了他一眼。
“它渴不渴,我比你清楚。”
裴云昭立刻闭上了嘴。
“嫂子说得对!”他马上换了一副嘴脸,对着其他人说,“都听见没有!谁要是敢动嫂子的苗,就是跟我裴云昭过不去!”
苏凝烬没空理会他的咋咋呼呼。
她的身体,在长时间的蹲伏和精神高度集中后,传来一阵疲惫。她站起来的时候,眼前晃了一下。
一只手,及时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是裴衍之。
他的手很稳,掌心很热,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
“去休息。”他说。
苏凝烬没有挣开。
她确实需要休息。
脑力劳动,有时候,比体力劳动更累人。
她任由裴衍之扶着,往居住区的方向走。
他们身后,赵校尉和几个兵士,正围着那棵嫩芽,小声地,激烈地,讨论着什么。
“我觉得,得派人守着。”赵校尉一脸严肃,“万一被什么沙鼠,或者野兔子给啃了,我们哭都没地方哭去。”
“对!必须守着!”张龙立刻附和,“这可是咱们的命根子!”
“怎么守?”李虎问,“总不能二十四小时都盯着吧?”
“轮班!”赵校尉一拍大腿,“就跟咱们站岗一样!不!比站岗的规格还要高!”
他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
“三步一岗!”
旁边的兵士倒吸一口凉气。
“校尉,三步一岗,那得多少人?”
“人少了能行吗?这可是神苗!”赵校尉瞪了他一眼。
裴云昭凑了过来,他听了半天,觉得他们的方案,还是不够完善。
“光站岗有什么用?”他说,“得有个章程。”
他清了清嗓子,学着苏凝烬的样子,开始发号施令。
“我提议,成立一支‘护苗队’。”
“从咱们所有人里,挑出八个,最机灵,最靠谱的。两个人一组,分成四班,日夜轮班,负责神苗的安全。”
“护苗队的人选,必须经过严格的审查!身家清白,思想纯洁,对嫂子,不,对咱们靖王府,绝对忠诚!”
“他们的任务,不仅仅是站岗。还要负责记录神苗每天的生长情况。长高了多少,叶子是什么颜色,上面有没有虫子。所有的一切,都要记下来,做成《神苗起居注》,每天向嫂子汇报!”
“另外,我们还要在神苗周围,挖壕沟,设陷阱!防止一切不怀好意的生物靠近!”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在他们的保护下,神苗茁壮成长,最后结出满树金元宝的景象。
赵校尉和旁边的兵士们,都听傻了。
他们看着一脸严肃,正在畅想未来的裴云昭,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二公子,好像是疯了。
但仔细一想,他说得,好像又有点道理。
就在营地里,为了如何保护一棵嫩芽而陷入疯狂的内卷时,一个不速之客,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是王县丞。
他带着两个衙役,骑着两头瘦骨嶙峋的骆驼,慢悠悠地,晃到了营地门口。
他看着眼前热火朝天的景象,有些惊讶。
平整的土地,一排排晾晒的土坯,还有一座已经初具雏形的,高大的仓库。
这些流放犯,竟然没有哭天抢地地等死,反而在盖房子?
他的目光,很快就被那口井吸引了。
井边,几个兵士正在打水。
清澈的,源源不断的水。
王县丞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在这里当了二十年的官,比谁都清楚,水,在这片戈壁,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命。
也意味着,钱。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官老爷的架子。
负责外围警戒的兵士,早就发现了他。
但没有裴衍之的命令,他们只是警惕地看着,没有上前。
王县丞见没人搭理他,有些不悦。
他翻身下骆驼,径直往营地里走。
“裴将军呢?”他扯着嗓子喊,“本官来看你们了,怎么连个迎接的人都没有?”
他的声音,打破了营地里的忙碌。
裴衍之和苏凝烬,从帐篷里走了出来。
“王县丞大驾光临,有何贵干?”裴衍之的声音很冷。
王县丞的目光,在苏凝烬的脸上一扫而过,然后落在了裴衍之身上。
“也没什么大事。”他皮笑肉不笑地说,“就是听说,你们在这里,挖出水来了?本官不信,特地过来看看。”
他一边说,一边就想往井边走。
张龙和李虎,像两尊铁塔,不着痕痕地,挡在了他面前。
王县丞的脸色,沉了下去。
“怎么?本官看看还不行了?”
就在这时,他眼尖地,看到了被众人围在中间的那片“禁区”。
还有那棵,被石头小心翼翼围起来的,嫩芽。
他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了一阵刺耳的,夸张的大笑。
“哈哈哈哈!我还以为是什么宝贝!搞了半天,就是一根草芽子?”
“你们这群京城来的贵人,真是会玩。不愁吃不愁穿,开始在这里,学人家种地了?”
“怎么?还指望它长出粮食来,让你们吃饱饭?”
他的笑声,让所有兵士的脸,都涨成了猪肝色。
裴云昭的拳头,已经捏得咯咯作响。
王县丞笑够了,他走到那棵嫩芽前,伸出穿着官靴的脚,似乎是想把它碾碎。
“一根破草,有什么好看的……”
他的脚,还没落下。
一把冰冷的,带着泥土芬芳的工兵铲,就横在了他的脚前。
铲子的主人,是苏凝烬。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我的东西,你也敢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