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笑什么?”
苏凝烬的声音很冷,带着一丝被戳穿后的恼意。
她觉得自己刚才那番表演,天衣无缝。将科学原理,用玄学的方式包装起来,完美地迎合了古代人的认知。
可他笑了。
那一声轻笑,像一根针,扎破了她精心布置的气球。
裴衍之看着她。
月光从帐篷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睛里,却烧着一簇不服气的火苗。
像一只被惹恼了的,幼猫。
“笑王妃天赋异禀,”裴衍之把瓷瓶放在手心,慢慢地摩挲着,“说谎时眼睛都不眨。”
苏凝烬的身体,僵住了。
他知道了。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在说谎。
那他为什么还……
“你……”苏凝烬的脑子,有一瞬间的卡壳。她设想过无数种情况,他怀疑,他拒绝,他质问。
她唯独没想过,他会像这样,不动声色地,直接点破。
这让她后续所有准备好的说辞,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为什么?”她忍不住问。
“什么为什么?”
“你既然知道我说谎,为什么还……”
“你需要我喝了它。”裴衍之打断了她的话。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喝了,对你有好处。”
“你好了,对我才有好处。”
“我们的命,绑在一起。”
他三句话,就把苏凝烬所有复杂的内心活动,和她那个该死的系统任务,总结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虽然他不知道系统,不知道任务。
但他看透了本质。
苏凝烬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和算计,都显得有些可笑。
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要敏锐得多。
也……聪明得多。
他不是那种会被几句“龙脉”、“气眼”就糊弄住的草包。
他只是,选择了相信。
一种不问缘由的,近乎盲目的相信。
这种感觉,很奇怪。
像是在一场只有一个人的豪赌里,忽然发现,赌桌对面,一直坐着另一个人。他一言不发,却在你每一次下注的时候,都默默地,跟了同样的筹码。
“会很危险。”苏凝烬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说出了实话,“你可能会死。”
“你不会让我死。”裴衍之说。
说完,他拔开瓶塞,仰起头,将那管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一饮而尽。
没有一丝犹豫。
苏凝烬的呼吸,停住了。
她的目光,死死地锁着他的喉结。
一秒。
两秒。
三秒。
裴衍之的脸,没有任何变化。他甚至还把空了的瓷瓶,递还给了苏凝烬,像是在说,味道不怎么样。
苏凝烬的心,沉了下去。
没反应?
是剂量不够?还是他的体质,对这种生物碱有抗性?
就在她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失败可能的时候。
异变,陡生。
裴衍之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手里的佩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涨红。不是健康的红色,而是一种像是要滴出血一样的,诡异的紫红。
他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地,暴突起来,像一条条盘踞的虬龙。
“呃……”
一声极度压抑的,痛苦的闷哼,从他的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他高大的身体,晃了一下,单膝跪倒在地。双手死死地撑着地面,手背上的骨节,因为用力,已经全部泛白。
汗水,瞬间就浸湿了他额前的头发。
来了。
苏凝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立刻蹲下身,一手搭在他的手腕上,感受着他那如同擂鼓般,狂乱的脉搏。另一只手,飞快地,从怀里掏出了几根银针。
这是她早就准备好的。
“别抵抗,守住心神。”她的声音,又快又稳,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入这片混乱。
裴衍之已经听不见了。
他的意识,仿佛被投入了一个巨大的,由火焰和冰霜组成的绞肉机。
一会儿,是灼烧骨髓的剧痛,像是有人拿着烧红的烙铁,在他的每一根骨头上反复炙烤。
一会儿,又是冻结血液的严寒,让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凝结成了冰坨。
七种潜伏在他体内的奇毒,像七头被惊醒的猛兽,开始在他身体里,疯狂地冲撞,撕咬。
而那股新闯入的,霸道的力量,就是点燃这场战争的导火索。
“哥!你怎么了?!”
帐篷外,一直竖着耳朵偷听的裴云昭,听到了里面那声闷响,再也忍不住,又冲了进来。
然后,他就看到了让他毕生难忘的一幕。
他的哥哥,那个战无不胜,如同神明一般的男人,此刻,正像一头濒死的困兽,跪在地上,浑身抽搐。一道道黑色的血丝,从他的毛孔里,慢慢地,渗了出来。
而苏凝烬,正拿着几根长长的银针,面无表情地,一根一根,刺进他哥哥的后心,脖颈,和头顶。
“嫂子!你……你对我哥做了什么?!你杀了他!”
裴云昭的眼睛,瞬间就红了。他像一头发了疯的公牛,嘶吼着,就朝苏凝烬扑了过去。
苏凝烬头也没回。
在裴云昭的手,快要碰到她的前一刻。
她反手一挥,手里的银针,精准地,刺在了裴云昭手腕的麻筋上。
裴云昭只觉得手臂一麻,整个人都僵住了,动弹不得。
“滚出去。”苏凝烬的声音,比帐篷外的寒风,还要冷。
“守住门口,不准任何人进来。”
“他要是死了,我陪葬。”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很轻。
但裴云昭听见了。
他看着苏凝烬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他想象中的阴谋和恶毒。
只有一种,将自己的一切,都押上去的,孤注一掷的疯狂。
裴云昭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他什么也没说,咬着牙,拖着那条还麻着的胳膊,退了出去,像一尊门神,死死地守在了帐篷门口。
帐篷内,是地狱。
裴衍之的身体,已经变成了一个战场。
苏凝烬的额头上,也全是汗。
她不是在救人。
她是在走钢丝。
脚下,是万丈深渊。
她必须维持住那个最脆弱的平衡点。既要让“血蝶藤”的药力,去攻击第一重毒“血色探戈”,又不能让它过早地,引爆其他的毒。
她手里的银针,飞快地起落。
每一针,都刺在最关键的穴位上,或疏导,或封堵。像一个最高明的指挥官,在混乱的战场上,竭力调动着每一寸兵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
裴衍之那剧烈的颤抖,终于开始慢慢平息。
他身体表面那些黑色的血丝,也渐渐地,停止了渗出。
那狂乱的脉搏,虽然依旧虚弱,但总算,恢复了一点点秩序。
苏凝烬拔出了最后一根银针。
她整个人,都虚脱了,眼前一阵发黑,差点一头栽倒。
她强撑着,看着地上那个,几乎已经变成一个血人的裴衍之。
他没死。
她赌赢了。
裴衍之缓缓地,抬起头。
他的脸,被血污和汗水覆盖,看不清表情。
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帐篷里,亮得惊人。
他看着苏凝烬,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最终,只是吐出了两个字。
“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