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左臂上有刀疤的老兵叫陈六,今年三十有八,算是这群老兵里年纪最大的一个。
他身上的伤,比他的年纪还要多。
涂了药膏之后,那股折磨了他快十年的奇痒,确实是消失了。他活动了一下胳膊,感觉也比平时松快了不少。
但他没太当回事。
在他看来,苏大夫是神人,她的药,有点效果是正常的。能止痒,已经很不错了。至于根治,他想都没想过。
毕竟,当年京城里最好的金疮大夫都说了,他这条胳膊,能保住就算不错了,这道疤,得跟他一辈子。
他领了自己的那一份药,小心翼翼地用一个小布包包好,塞进了最贴身的口袋里,然后就跟着众人,继续去修筑营地的围墙了。
可干着干着,他就觉得不对劲了。
一开始,只是感觉胳膊特别有劲儿。
后来,他感觉整个左臂,都热乎乎的,像是泡在热水里一样。那股热流,从伤疤的位置,一点点地,蔓延到整个手臂。
到了中午,他干脆脱了上衣。
周围一起干活的几个兵士,无意中一瞥,其中一个手里的石头,“哐当”一声就掉在了地上。
“老六……你的胳膊!”那兵士指着陈六的左臂,眼睛瞪得像铜铃,话都说不囫囵了。
陈六低头一看,自己也愣住了。
只见他那条狰狞的,如同蜈蚣般的暗红色伤疤,颜色竟然变淡了许多。
原本凸起僵硬的疤痕组织,此刻变得平缓,柔软,甚至能看到下面,有细微的血色在流动。
“这……这……”陈六结结巴巴,用右手去摸那道疤。
没有了那种熟悉的,如同死肉般的触感。他能感觉到,那块皮肤下面,有了温度,有了弹性。
它活过来了。
“神药!是苏大夫的神药!”旁边一个兵士,激动地大喊了起来。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众人纷纷围上来,看着陈六胳膊上那不可思议的变化,一个个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哪里是伤药?
这分明就是仙丹!
而另一边,那个腿脚有点跛的老兵,也发现了异常。
他今天搬运石头,上下斜坡,比平时利索了不止一倍。之前每走一步,膝盖都像针扎一样疼。可今天,那股疼痛感,竟然消失了。
他试着跑了两步。
虽然还有点不协调,但他确实是跑起来了。
那个常年弯着腰的老兵,此刻正站在原地,尝试着,一点一点地,挺直自己的脊梁。
他发出一阵阵骨骼摩擦的“咔咔”声,额头上全是汗。
但他的脸上,却是一种狂喜的表情。
他感觉,那块长年如同铁板一块的后腰,松动了。
营地里,所有干活的兵士都停了下来。
他们看着这三个活生生的例子,再看看自己手里,那一份用布包着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的深绿色药膏。
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
那不是药。
那是命。是他们这些在刀口上舔血的军人,最宝贵的,第二条命。
到了下午,变化更加明显。
他的伤疤,已经淡化到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粉色印记。他甚至能用那只胳膊,举起一块几十斤重的石头。
跛脚的老兵,已经能和正常人一样行走。
而那个弯腰的老兵,在发出最后一声清脆的骨骼声响后,终于,在时隔五年之后,第一次,完完全全地,挺直了自己的腰杆。
他站在那里,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哗哗地往下流。
他没有哭出声。
他只是流着泪,朝着苏凝烬帐篷的方向,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然后,他对着那顶安静的帐篷,磕了三个响头。
这一个动作,像一个信号。
陈六,也跪了下去。
跛脚的老兵,也跪了下去。
紧接着,是赵校尉,是王二,是所有拿到了伤药的兵士。
黑压压的一片人,全都朝着那个方向,跪了下去。
他们没有喊“谢苏大夫”。
他们喊的是:“谢活神医,赐我等再生!”
声音汇聚在一起,冲天而起。
李满的营地里,所有人都听到了这声势浩大的呐喊。
一个负责监视的暗哨,正通过了望镜,看到了这匪夷所思的一幕。他手一抖,差点把了望镜都给扔了。
“疯了……疯了……这群人都疯了……”他喃喃自语。
他看不懂。
但他知道,出大事了。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李满的耳朵里。
他听着手下的汇报,什么“半天治好十年旧伤”,“跛子能跑,驼背站直”,他一个字都不信。
这太荒唐了。
但当他亲自拿起了望镜,看到裴衍之营地里,那些兵士们脸上那种发自内心的,狂热的崇拜时,他的心,沉了下去。
军心。
那个女人,只用了一天,一罐药,就将这群流放犯的军心,凝聚到了一个无比恐怖的程度。
现在,就算裴衍之让他们去死,他们都不会皱一下眉头。
李满放下了望镜,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又想起了皇帝那两个字。
“取种。”
他忽然觉得,这个“种”,或许指的,根本就不是什么水,什么药。
而是制造这一切的根源。
那个女人。
裴衍之站在人群外围,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目光,落在苏凝烬的帐篷上。
他知道,从今天起,她就不再仅仅是靖王妃,不再是苏大夫。
她成了这片土地上,所有人心中,唯一的“神”。
而他,是这个“神”,唯一的守护者。
帐篷内,苏凝烬将这一切,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所有人的反应,都在她的计算之中。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但她心里,没有丝毫的喜悦。
因为她知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她今天搞出的动静越大,她和裴衍之未来要面对的危险,就越大。
她闭上眼,再次进入了医疗空间。
屏幕上,她自己的生命倒计时,依旧在冷酷地跳动着。
【剩余压制时间:4小时。】
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