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凝烬把草药包铺在地上的时候,周围围了一圈人,盯着那几样干巴巴的草叶子,脸上的表情不用问都知道在想什么。
就这?
“嫂子,这些草能治吗?”云昭蹲在旁边,声音压得低低的。
“能止住症状。”
“止住就行。”
“止住不是治好,要根治得让他们把肚子里的脏东西排干净再补回来,光靠这几片叶子不够。”
苏凝烬的手在草药包里翻了一遍,能用的东西不多,基础草药包里的品种单一,止泻的有,补水的没有,退热的勉强够两个。
五个病人,补给只够治两个半。
她在心里开了灵泉空间的面板,今天的那桶水已经取了大半,剩下的留了底。
灵泉水能补元气,配上草药能把药效托一把,但水量太少,只能挑最重的先用。
“周老伯最重,先治他。”
她把银针卷铺开,十二根针在太阳底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旁边围着的人往后退了一步。
“扎,扎针?”刘忠搓着手凑上来,“王妃,这针管用么?”
“管不管用的试了才知道。”
“可是这五个人……王妃一个人能顾过来吗?”
“一个一个来,嗓子留着说有用的。”
刘忠缩了缩脖子退到后面去了。
苏凝烬在周老伯面前跪下来,解了他的衣领,手指沿着锁骨找穴位的时候发现老伯的皮肤烫得像烙铁。
“这热不对。”
不是单纯的感染发热,脉象里搅着一股躁,按上去跳得没章法。
她翻了翻老伯的舌头,舌苔黄厚,根部发黑。
苏凝烬把银针在袖子里蹭了两下,挑了最细的那根,扎进了合谷穴。
老伯的手指弹了一下。
第二针,曲池穴,沿着手臂找上去,指腹贴着老伯的皮肤一路摸到肘弯内侧。
“嫂子你轻点,周老伯疼。”青禾在旁边捏着毛巾替老伯擦汗。
“疼得出来就没事,怕的是扎下去不疼。”
第三针扎完的时候,老伯的额头上渗出一层密密的汗,跟之前那种干烧不同,这层汗带着热气往外跑。
“出汗了出汗了!”青禾叫了一声。
苏凝烬起身,从怀里掏出竹水壶,拧开壶盖往一片草药叶子上滴了几滴水。
灵泉水浸过的草药叶子颜色深了一层,她把叶子卷起来塞到周老伯嘴里。
“含着别嚼,化了咽下去。”
周老伯含混地应了一声,嘴巴动了两下。
苏凝烬站起来往第二个病人走过去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尖利的声音。
“一个犯妇拿几根破针戳一戳就能治病了?我看她是在谋财害命!”
苏凝烬的脚步没停。
声音是从队伍靠后的位置传来的,苏凝烬认出来了,裴家旁支的二婶,姓吴,出门前哭得最响的那个。
“她一个苏家的庶女,替嫁过来的丫头片子,学没上过两天,她说能治就能治了?周老伯七十多了,要是被她扎出个好歹来谁负责?”
旁边有人附和了一声。
“是啊,那针也不知道干不干净,万一……”
“你们闭嘴。”
声音从帆布棚子底下传出来。
裴老太君杵着拐杖慢慢走出来,目光扫过吴氏的脸,停了两息。
“她扎针的时候手稳不稳,你们没长眼?”
吴氏的嘴巴合上了一半。
“周老伯的命是谁从鬼门关拉回来过一次的,忘了?”
合上了另一半。
裴老太君哼了一声,转向苏凝烬。
“别听那些嚼舌根的,治你的。”
苏凝烬对老太太点了一下头,蹲到第二个病人面前。
八岁的男孩缩在他娘怀里,嘴唇干裂出了血丝,看见苏凝烬手里的银针眼睛瞪得圆圆的。
“姐姐,扎那个疼不疼?”
“疼一下下,比你肚子疼的轻多了。”
“真的?”
“真的,你闭上眼数十个数就好了。”
男孩闭上眼的时候苏凝烬的针已经落了下去,快得男孩数到三的时候第一针就起了。
“好了?”
“好了。”
那个妇人红着眼小声说了句谢谢,苏凝烬摆摆手往下一个走。
五个人治了将近一个时辰,她蹲起来蹲下去不知多少回,膝盖上那片泥印子干了又湿。
最后一个起完针的时候太阳已经挂到了树梢上,橘红色的光拉着她的影子在地面上扯得老长。
苏凝烬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半条,往前迈了一步身子歪了一下。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扶住了她的手肘。
指尖凉的,骨节分明。
她偏头看了一眼。
裴衍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牛车上下来了,站在她旁边半步的位置,手搭在她肘弯上。
旧袍子领口还是敞着的,锁骨上方那层冷汗没擦。
“你怎么又下来了。”
“看你治病。”
“看完了?”
“没看够。”
苏凝烬把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他的指尖从她肘弯内侧划过去,那一小片皮肤隔着袖子都能感觉到他指腹的温度。
凉的,带着一点手汗的潮。
“王妃的针法,”他的声音贴着她的侧脸过来,因为站得近,气息擦着她的耳廓,“跟给我扎的时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给他们扎的时候下手快,收得利索。”
“那给你扎呢?”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没说出来,但那个弧度在夕阳里被拉出了一个影子。
“给我扎的时候,”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她的耳朵能接住,“手在穴位上多留了两息。”
苏凝烬的脚步顿了一拍。
“你病重,穴位要找准了再下针,多按两下很正常。”
“是吗。”
“是。”
“那王妃下回给别人扎的时候,也多按两下?”
苏凝烬转过身面对他,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掌的距离,夕阳从他肩膀后面打过来,她的脸在他的影子里。
“你在吃别人的醋还是在吃自己的针?”
裴衍之的喉结滑了一下。
远处有脚步声过来了,是云昭端着水壶小跑过来。
苏凝烬退了半步,那半步之间裴衍之的指尖从她袖口边上蹭了一下,像是故意又像是没站稳。
“嫂子!周老伯的烧退了!”
云昭跑到跟前,气喘吁吁,脸上全是笑。
“真退了?”
“真退了,额头不烫了,还问我要水喝,我给他灌了两口他自己坐起来了!”
苏凝烬呼了口气,转身往周老伯那边走。
走出三步的时候听见裴衍之在身后又咳了一声,不重,但拖着一截尾音,像在提醒什么。
她的脚步慢了半拍。
没回头。
但是右手的拇指在袖子里,很轻地摁了一下银针卷的边角。
他那边的针,今晚还得扎。
给别人扎的是治病救命。
给他扎的那个,她到现在也说不清楚,手指在他穴位上多停的那两息,到底是为了找准位置,还是别的什么。
天边最后一道光收进山脊线底下的时候,赵校尉骑着马从前头遛了一圈回来,看了看地上坐起来喝水的周老伯,又看了看另外四个不再翻白眼的病人。
他往苏凝烬的方向看了一眼,嘴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出来,调转马头走了。
马屁股后面甩了一串蹄印子。
裴云昭从帆布棚子后面探出半颗脑袋,看着苏凝烬的背影嘀咕了一句。
“这女人到底还有多少本事没拿出来。”
帆布另一头,裴老太君杵着拐杖站着,夕阳收尽之后的暮色落在她脸上,老太太的目光穿过半个营地,落在牛车旁边那两个隔了三步站着的人影上。
她把拐杖重重顿了一下。
没说话,但嘴角那条纹路,往上弯了一点。
夜里苏凝烬去溪边灌水的时候,系统面板弹了一条新消息。
【检测到宿主近二十四小时内施针十四次,医术经验累计加八十五,当前医术等级提升至初级,已解锁新技能:望气辨毒(被动)。】
【技能说明:宿主可通过肉眼观察目标面色气色,初步判断体内是否存在中毒迹象,准确率百分之六十。】
苏凝烬蹲在溪边把这行字看了两遍。
望气辨毒。
百分之六十的准确率,不算高,但够用了。
六十三个人,她挨个看一遍,脸上藏毒的那个人,总会露出点不一样的东西。
她灌满水壶站起来,月光照在溪面上碎成一片白。
明天开始,她要在给裴衍之扎针的时候,把队伍里每一个经过牛车旁边的人都看一遍。
一边扎针,一边找人。
手搁在他身上的时间,大概又要多出不止两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