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针的时候出了岔子。
裴衍之趴在车板上,袍子褪到腰间,苏凝烬把第二针送进至阳穴下方那个新位置的时候,他闷在胳膊里的声音变了调。
“等一下。”
“怎么了?”
“左边,肋骨下面,有东西在动。”
苏凝烬的左手掌根还压在他后腰上,指尖感觉到了一股细微的搏动从他脊椎左侧的深层往皮下涌。
那不是气感,是毒。
第二层毒被解毒丹和昨天的针灸逼到了浅层,正在往肋间的经络里窜。
“别动,我加一针把它堵回去。”
她从针包里抽出第三根银针找肋间的章门穴,位置在他左侧最末一根肋骨的尖端下方,她的手从后腰往前探,指腹顺着肋骨弧度一路往下摸。
裴衍之的呼吸断了一截。
“你的手,往前了。”
“章门穴就在这个位置,你别乱想。”
“我没乱想,你的手指头碰到我肚子了。”
苏凝烬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无名指和小指确实越过了肋骨下沿的分界线,贴着他腰腹侧面那块皮肤上。
那块地方很薄,皮下没什么脂肪,她指腹底下能感觉到肌肉纤维随着他的呼吸一松一紧地抽动。
“忍着,我找到了。”
针扎进去的一刹他的腰侧紧了个死硬,她压在他后腰的掌根被顶起来两分。
“放松,你绷成这样针进不了深度。”
“你先把小指头挪开。”
“挪开了定位会偏。”
“那你倒是快点。”
苏凝烬把针捻了两圈送到位,指腹感觉到那股窜动的毒气被堵在了章门穴和期门穴之间的一小段经络里,动不了了。
她起针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针尖上带出来的血。
还是灰紫色的,但浓了。
“出来了多少?”
“比昨天多,第二层的毒在松动。”
“什么时候能清干净?”
苏凝烬擦针的手顿了一拍。
按照解毒丹的说明,三个月以内的低烈度毒素可以清除七八成,但那个老头说底下还压着一层,那一层是不是也在三个月以内她不知道,是不是低烈度她更不知道。
“先把能清的清了,剩下的等我去枯石岭找那个老头再说。”
裴衍之翻过身坐起来系领扣,手指头在系带上磨蹭了两下没系好,她伸手过去帮他的时候他的下巴刚好垂下来,鼻尖距离她的手指不到一寸。
呼吸打在她指关节上,热的。
“你抬头。”
“你系快点。”
“你不抬头系带打不了结,你下巴挡着。”
他把下巴往上仰了一截,喉结从领口上沿露出来一个弧度,她的指尖从系带穿过去打结的时候擦过了那块皮肤。
结打好了她抽手的时候他的喉结滚了一下,正好蹭着她指背划过去。
苏凝烬把手收回去擦了擦,指尖上残留的触感黏了一层。
“你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你手在我脖子底下我吞口水也是故意的?”
苏凝烬没再理他,跳下车板的时候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云昭从帆布那边跑过来,脸上的表情不太对。
“嫂子,大伯一家不见了。”
苏凝烬的脚步钉在了地上。
“什么叫不见了?”
“今天一大早清点人数的时候就少了五个,大伯和大伯母带着裴云桥和两个丫鬟,连行李都卷走了,帐篷空的。”
苏凝烬扫了一圈营地,钱氏昨晚一直没出帐篷,她以为是躲着不想干活,原来是在收拾东西准备跑。
牛车上传来裴衍之的声音,嗓子比刚才哑了一截。
“往哪个方向走的?”
云昭慌得两手搓在一起。
“不知道,兵丁说后半夜换岗的时候东边哨位有人去解手,可能是从那个缺口出去的。”
裴老太君的拐杖从帆布棚子里重重杵了一声。
苏凝烬走进棚子的时候老太太的脸色铁青,拐杖握得发白。
“祖母知道这件事?”
“老大媳妇昨天下午就跟老大吵了一架,嫌我偏心,说队伍里有瘟疫迟早全得死,不如自己跑。”
“祖母没拦?”
“拦了,你大伯跪下磕了三个头说不走了,我信了,结果后半夜人就没了。”
老太太的拐杖在地面上磕了两下,第二下的力道比第一下重了一倍。
苏凝烬脑子里的系统地图自动弹了出来,营地往东是一片矮丘,矮丘过去是一条岔路,岔路往北能绕开白骨岭的主沟道,但要经过一段狭窄的山脊。
那段山脊在地图上标着红点,红点旁边有一行小字。
匪帮外围哨位。
苏凝烬的手攥进了袖子里。
“他们往东走了多久?”
“后半夜换岗是寅时,到现在至少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五个人带着行李,按正常脚程算大概走出去了七八里路。
七八里路刚好能走到那条岔路口。
岔路口往北拐的话,正好撞进匪帮的巡逻范围。
“赵校尉知道了吗?”
“知道了,说是逃犯自行脱队按律不追,死活自负。”
苏凝烬站在帆布棚子里,外面的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营地里的嘈杂声远远近近地灌进来。
裴云昭从后面挤进来,脸色发白。
“嫂子,我大伯他们会不会撞上山匪?”
苏凝烬把地图在脑子里转了个角度。
如果钱氏带着人从东边哨位的缺口出去,最省力的路线就是沿着矮丘南侧走到岔路口,然后往北切上山脊小道。
匪帮的外围哨位设在山脊的第二个拐弯处,高处往下看视野能覆盖整条小道,五个人拖着行李走在上面跟活靶子一样。
“几成可能撞上?”
她没说话。
裴云昭的脸更白了。
牛车那边传来一阵动静,裴衍之撑着车辕下了车,裴云昭冲出去扶。
他走到帆布棚子门口的时候苏凝烬已经转过身了。
两个人在帘子前面对上了。
他的脸色很差,嘴唇上还带着刚才扎针时咬出来的那个印子。
“你想去找他们。”
“钱氏袖子里的布袋还在她身上,她跑了我就拿不到证据了。”
裴衍之看了她三息。
“这是你要去的理由?”
苏凝烬张了张嘴。
不全是。
钱氏是要下毒害他的人,证据必须拿到手,但大伯一家五口里有裴云桥和两个丫鬟,裴云桥才十四岁。
“我带两个兵丁去,快的话两个时辰能追上。”
“你追上了然后呢?五个人撞进匪帮的哨位范围,你一个人加两个兵丁够干什么的?”
苏凝烬往外走了一步,他的手从车辕上松开,横到了她面前,五根手指张开挡在帆布帘子前面。
“苏凝烬。”
她停住了。
他的手指离她的肩膀不到三寸,没碰到。
“你要是把自己折进去了,白骨岭那边谁来布烟火弹?”
远处传来一声尖利的哨响,营地北边的方向,不是兵丁吹的。
苏凝烬和裴衍之同时转头。
那声哨响拖了一个长音,在矮丘的方向弹了个回声,然后断了。
营地里安静了两息,接着又是一声。
这回近了。
有人从矮丘方向跑过来,踉踉跄跄的,摔了一跤又爬起来,身后的灌木丛里还有哗啦哗啦的响动,不止一个人在追。
苏凝烬看清了跑在前面的那个人。
裴云桥,十四岁,钱氏的儿子,左肩上的衣裳被撕了一大片,露出的皮肤上有一道长长的血痕。
他跑到营地边上的时候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嘴巴张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山匪,抓了我爹娘。”
灌木丛后面的追赶声停了,对方没跟进营地范围,但苏凝烬的望气技能在那个方向捕到了三团浑浊的暗红色气息。
在看。
在记人数。
白骨岭还有一天的路程,而匪帮已经把触角伸到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