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凝烬回到荒地上的时候,钱氏已经被两个兵丁押到了营地角落看着,大伯裴元德缩在帆布棚子里没出来。
赵校尉端了一碗粥站在灶台旁边,看见她走过来的时候碗往身后藏了一下,嘴巴嚼着东西装作没事的样子。
她懒得理他,走到自己铺盖前蹲下来整理针包。
裴云昭坐在三步外的碎石上啃一截腊肉干,油把嘴角抹得亮亮的,看见苏凝烬的时候腊肉在嘴里停了一拍。
“嫂子。”
“嗯。”
“你刚才真的把我哥的寨子搬空了?”
“不搬空你现在啃什么。”
裴云昭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腊肉,又看了看苏凝烬的侧脸,嘴巴动了两下,有句话在嘴里滚了半天才挤出来。
“我之前说你配不上我哥那些话,我收回来。”
苏凝烬翻针包的手没停。
裴云昭的脸红了一层,嘴里的腊肉差点噎住。
“那时候我不知道你……我以为你跟钱婶子安排进来的那些人一样。”
苏凝烬把针包里的银针一根一根地对着光检查,有两根针尖上还残着淡黄色的药痕,她用布巾仔细擦了。
“你现在知道了?”
“我知道了,你不一样。”
裴云昭把腊肉咽下去,手在裤腿上胡乱抹了两把油,往苏凝烬身边挪了两步。
“嫂子,你教我搓引线好不好,下次做竹筒弹的时候我想帮忙。”
“你手指头那么粗搓出来的引线能用?”
“我练,我手活儿不差的,我以前在府里偷着跟马倌学过编马鞭。”
苏凝烬斜了她一眼,这丫头的脸从红变成了一种倔巴巴的认真。
“行,回头我教你。”
裴云昭咧嘴笑了一下,刚要再说什么,营地北侧的哨位上传来一声短促的口哨。
苏凝烬站起来的时候刘七已经从沟口方向跑过来了,弯着腰指着北边矮丘。
“王妃,北边来人了,三个,从山脊那条小道上下来的,手里举着白布条。”
苏凝烬转头看了一眼,矮丘的坡面上果然有三个身影在往下走,前面一个瘦高个举着一根绑了白布条的树枝。
“是匪帮的人?”
“不像,穿着不对,匪帮的弟兄衣裳上有暗记,这三个人身上没有。”
三个人走到营地边缘的时候停下来了,瘦高个把树枝往地上一插,两手举在耳朵旁边摊开。
“别射,我们是白阳镇的!前天被山匪劫了粮的!”
赵校尉的副手端着弓从哨位上探出半个身子。
“白阳镇的过来干什么?”
“听见你们这边打仗了,想问问匪帮是不是被打散了,镇子里的人还敢不敢走大路。”
苏凝烬走到营地边沿,把那三个人打量了一遍。
瘦高个的脸上有一道新疤,两三天前挂的,旁边两个人腰上别着柴刀,不是打仗的架势,是砍柴的。
“你们镇子里有多少人?”
瘦高个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拍。
刘七从旁边冒出来吼了一嗓子。
“问你话呢,这位是靖安王妃。”
瘦高个的嘴巴张了一下,视线在苏凝烬身上转了一圈,又扫了一眼远处荒地上那些冒着烟的灶台和横七竖八的竹筒残骸。
“三百来户,一千多口人,前天山匪下来抢了一批粮,镇上的青壮拦不住,伤了十几个。”
“你们镇上有郎中吗?”
“有一个,看头疼脑热的,伤口缝不了,骨头更不会接。”
苏凝烬回头看了一眼灶台那边的锅底。
六十三口人吃完还剩了一些粗粮和半筐腊肉丁,刘七寨子里的存粮搬空了,接下来到下一个补给点至少还有五天的路程。
白阳镇,一千多口人,有粮有人有柴刀。
“你们镇上的粮食被抢了多少?”
“大头没丢,藏在地窖里的没被翻出来,但晒在场院上那批全没了,少说三四百斤。”
苏凝烬的手指在袖口里点了两下银针包的边沿。
“我帮你们治伤,你们拿粮食换。”
瘦高个愣了。
“什么?”
“你们镇上伤了十几个人,我手上有针有药,缝伤口接骨头都能干,你们出五天的口粮六十三口人的量,粗粮就行。”
瘦高个跟旁边两个人对了个眼神,低声嘀咕了几句。
裴云昭从苏凝烬身后探出头来,脸上的表情她一时半会看不出是佩服还是茫然。
瘦高个嘀咕完了回过头来。
“王妃能治箭伤不?弩箭扎进肩胛骨里拔不出来那种。”
“箭头什么材质?”
“铁的,三棱。”
“扎多深?”
“半截箭杆都没在肉里。”
苏凝烬把针包在手里掂了一下。
“带我去看看。”
“嫂子!”裴云昭从后面一把拽住她袖子,“你一个人去?”
“不是一个人,”苏凝烬偏头看了她一眼,“你跟我一块儿去,帮我端盆。”
裴云昭的嘴巴张了又闭,半天蹦了一个字。
“好。”
苏凝烬回铺盖那边拿药包的时候经过了窝棚,门帘没掀,她隔着破麻布朝里面说了一句。
“我去白阳镇换粮食,带云昭,一个时辰回来。”
门帘里面安静了两息。
“带刘七。”
“带了碍事。”
“带刘七,”他的声音从床板方向传过来,哑得像砂纸在刮木头,“或者你不去。”
苏凝烬站在门帘外面停了一拍,手指头搭在麻布边沿上没掀。
“你给刘七下过什么命令?”
“让他的人跟着你。”
“什么时候下的?”
“你蹲在灶台前面煮粥的时候。”
苏凝烬把手从门帘上放下来。
“你趴在床上出不了门,倒是遥控遥控得挺顺。”
门帘里面没再出声。
她带着裴云昭和刘七往白阳镇方向走的时候,北边矮丘上的风把她的头发吹到了嘴角边上。
身后的营地里灶火还没熄,烟柱歪歪斜斜地挂在山沟上面。
走到半坡上的时候裴云昭忽然从后面拽了她一把。
“嫂子,左边。”
苏凝烬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矮丘左侧的灌木丛里有东西在动,不是人,体积小,贴着地面在跑。
刘七已经把刀抽出来了。
苏凝烬拦了他一下,蹲下去拨开灌木枝看了一眼。
一只黄鼠狼,瘦得皮包骨头,嘴里叼着一截不知道从哪儿偷来的腊肉条。
裴云昭呼了口气。
“吓死我了。”
苏凝烬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刘七在前面探路的时候,裴云昭跟在苏凝烬左手边半步的位置,走了一截路之后开口了。
“嫂子,你今天在沟口扔烟火弹的时候,有一支弩箭从你头顶上飞过去你知道吗?”
“知道。”
“那你怎么没躲?”
“矮坎后面蹲着,躲不了更矮了。”
裴云昭的脚步慢了一拍又跟上来。
“那支箭要是低了两寸就扎你脑袋上了。”
“两寸是两寸,没低就没低。”
“但是你当时……”裴云昭的声音拖了一小截,“你当时是侧过身挡在我前面的,你知道箭从上方来你还转过来了。”
苏凝烬没说话。
“嫂子。”
“嗯。”
“你刚才挡在我面前的样子好帅。”
苏凝烬偏头看了她一眼,这丫头的眼圈红了,嘴巴抿着没哭,下巴绷得紧紧的。
前面山脊那边白阳镇的炊烟已经能看见了。
苏凝烬的目光越过裴云昭的肩膀往营地方向扫了一眼,隔着半个矮丘看不见窝棚,但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弹了一行小字。
【检测到裴衍之体温异常升高,封毒针位点气血波动加剧,建议两个时辰内进行第二轮稳固施针。】
两个时辰。
她答应他一个时辰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