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日头比前一天更毒。
苏凝烬让裴云昭把灵泉水装进一个旧药壶里,外面裹了两层布遮住壶口的光,混在药包里跟别的瓶瓶罐罐摞在一块儿。
裴云昭拎着药壶走到队伍后面的时候,腰杆子挺得笔直,碰见人问就一句话。
“我嫂子熬的清热药水,老人小孩一人一口。”
没人多问。
苏凝烬蹲在牛车旁边给裴衍之换针的时候,他趴在车板上一声没吭,后背在她掌下起伏的幅度比前两天浅。
内热在压但没退干净,命门穴底下的搏动变成了一种闷闷的钝跳,隔着皮肉传到她指腹上,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腰椎深处喘气。
“昨晚你是不是没睡。”
“睡了。”
“你眼圈底下的颜色不是睡了的人该有的。”
他把脸从胳膊弯里偏出来一截,只露了半边侧脸。
“你给别人送水去了多久?”
苏凝烬扎针的手顿了半拍。
“你醒着?”
“你掀帆布帘子出去的时候我醒了。”
“那你怎么不吭声?”
“你偷偷摸摸的样子不像要让别人知道的。”
她把针捻到底,指腹感觉到灵台穴里的气感比前一天弱了一成,封毒药的残余效力在递减。
“那你听见多少?”
“听见云昭说水是甜的。”
苏凝烬的手指在他后背上停了一拍。
帆布隔着一层车板和两个人的距离,他能听见碗里水声的轻响,也可能,能听见裴云昭那句甜的。
“你想问什么就直接问。”
他没立刻开口,后背在她掌下吸了一口气再吐出来,肋骨的弧度把她的手指撑开了半分。
“你给我熬粥的水,也是那个水?”
“不全是。”
“哪部分是?”
苏凝烬从针包里换了一根针,涂上解毒丹研碎溶的药液,对着光看了看针尖的挂液厚度。
“前三天用的是普通水,第四天开始掺的,掺了大概三成。”
“所以我恢复得比正常快。”
“你体质底子好,解毒丹占七成功劳。”
“你在替那个水撇清。”
她把针扎进至阳穴旁开的那个新位置,他的后腰收了一下,她左手的掌根压住了他腰眼。
“别缩,这个角度你一动针尖会滑。”
“你手又凉了。”
“我手一直这个温度,是你自己在发热。”
他没再反驳,后腰在她掌根底下慢慢松了力,肌肉的纹理从紧绷变成了一种配合的柔软,她的掌根陷进去了两分。
这个位置的触感跟第一次扎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那时候皮下全是虚浮的松垮,现在有东西撑在底下,结实的,她的手掌压上去能感觉到腰椎两侧的肌肉在用力稳住呼吸。
他在控制自己不动。
“还有一针在腰阳关,你准备好了我就扎。”
“你等一下。”
“等什么?”
“你的手从腰上往下找那个穴位的时候,能不能先说一声。”
苏凝烬的手掌搁在他后腰没挪。
“我说了你就不怕痒了?”
“你说了我好提前绷着。”
“你绷着我更扎不进去,上回说过了你绷成那样针进不了深度。”
“那你到底要我放松还是绷着?”
“我要你别想这件事,你越想越紧张,皮肤底下的肌肉跟着收缩,我一碰你就弹。”
他趴在车板上沉默了三息。
“你直接扎。”
苏凝烬的手从他后腰正中往下滑了两寸,指腹经过腰带上沿的时候,布料的边沿在她指头底下蹭了一道。
“裤腰到了。”
“我知道。”
“往下三寸。”
她的指尖从裤腰上沿探进去的那一截路程里,碰到的皮肤温度比后背高了一个层次。
热的。
他的热全堵在这里。
指腹找到腰阳关穴位的时候,她的中指刚好卡在两节腰椎之间的凹陷里,那个位置的皮肤薄得能摸到底下的骨缝。
他整条脊背从上到下痉了一波。
“说了别绷。”
“你倒是快点。”
针送进去的时候他咬着什么东西闷了一声,她低头看了一眼,是他自己的袖口卷了一截塞在嘴里的。
“昨天你说咬袖子,还真咬了。”
他没抬头,含着袖口的声音闷闷地从胳膊间挤出来。
“你手指头还在裤腰底下呢,你先出来再说话。”
苏凝烬把针捻了两圈感觉气感走通了,拇指按住针尾,另外三根手指从他裤腰内侧抽出来的时候,指腹在那段皮肤上拖了一道。
不是故意的,空间太窄了手指打不了弯。
他的腰眼跳了一下。
起针,擦血,针尖上的颜色又淡了半分。
好消息是第二层毒在继续松动。
苏凝烬收好银针在车板边上坐着等他穿衣裳,他翻过身来的时候领口草绳结正对着她的视线,歪得更厉害了。
“你这个结我重新帮你打吧。”
“你打。”
她伸手过去解那根草绳,指头碰到绳结的时候绳头刚好搭在他锁骨的窝里,她要把绳头从窝里挑出来就得指尖贴着那块凹陷往里探。
锁骨窝里有一滴汗。
她的指尖摁进去的时候汗被挤开了,顺着锁骨的弧度往两边淌,她指甲的边沿刮了一下窝底那层薄皮肤。
他的呼吸切了一截。
“手轻点。”
“你除了手轻点就没别的词了?”
“你除了往我领口里伸手就没别的法子打结了?”
绳结打好了她缩手的时候,他的下巴垂下来,唇底的气打在她食指指背上面,跟上一次在牛车上系领口时一样的距离一样的温度。
但这回她没有立刻抽手。
停了两息。
他嘴唇上那个咬痕在她指背的上方不到一寸的地方,她能闻到他呼出的气里掺着解毒丹的草药苦味和灵泉水的淡甜。
灵泉水的味道从他的呼吸里带出来。
她把手收回去了。
“你嘴里有灵泉水的味道。”
他的眉毛没有动作但她知道他听懂了。
“你今天早上的粥里也掺了?”
“掺了,三成。”
“你每天就两升的量,分给老人小孩一半,给我掺粥里一半,你自己还剩什么?”
苏凝烬把针包收好塞进药包里,拉上药包的布扣时手指在绳扣上多绕了一圈。
“剩的够我用。”
“够你用多少?”
“够就是够,你别管我的量。”
他靠在车板上没再追了,但他看她的眼神变了。
不是之前那种从里往外走的温度,也不是沟口上坡打弩手时的冷。
是一种她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
像在拆她。
一层一层的,从她回答的每一个字里找她没说出来的那部分。
灵泉水是什么,从哪来的,为什么能从手心里渗出来,为什么在月光下发光,她身上还有多少这样的东西没有交代。
他全想问。
但他一个字都没问出口。
他只是看着她。
苏凝烬背上药包从车板上站起来,走出两步的时候他在后面开了口。
“苏凝烬。”
“嗯。”
“你说过了白骨岭你什么都告诉我。”
她的脚步没停。
“我说的是你先告诉我你藏了多少东西。”
“我的好说,从小到大能数得清,你的呢?”
风从荒滩上刮过来,干燥的热气灌进她的领口,吹散了指尖上残留的那一缕锁骨窝里的汗意。
她走出去十步回了一句。
“等你什么时候不用那种眼神看我了,我就告诉你。”
身后车板上传来一声轻响,大概是他的手掌从车板面上滑了下去。
前方的地平线上全是白花花的碎石和干裂的泥地,太阳在正头顶烤着,一百多号人的队伍拖出一条歪歪扭扭的长线。
系统面板在她视野角落闪了一下。
【灵泉水日产量剩余:0.4升,宿主气血值降至安全阈值下限,继续引出将导致自身经脉损耗。】
零点四升。
她看了一眼前面队伍里那个老妇人佝偻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身后牛车板上靠着的那个人。
他的目光还钉在她后背上,她不用回头也知道。
那种眼神隔了十步的距离打过来,后颈上烫了一个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