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凝烬盯着系统面板上那几个关键词看了三息。
卖。人贩子。换钱。
她没站起来,蹲着身子往苏家大房扎营的方向挪了十步,碎石在脚底下碾得嘎吱响,她把鞋底侧过来踩着石头的平面走,声音小了大半。
四十步缩到了二十步的时候,那段低频交谈的内容从系统的模糊捕获变成了断断续续的人声。
苏家大伯苏文海的嗓子,哑的,像好几天没喝够水的人硬挤出来的气音。
“……路过碎石镇的时候我打听过了,有一伙人专收年轻女人,不看出身,给银子就带走。”
另一个声音接上来,苏凝烬认出来了,苏文海的续弦柳氏,说话习惯把尾音吞半截。
“……银子给多少?”
“一个人三十两,手脚利落模样周正的能再加十两。”
“三十两够干什么的,到了流放地连个落脚的地方都租不起。”
“你没听清楚,是苏凝烬那个丫头值四十两,她长那张脸人贩子不会只出三十。”
苏凝烬蹲在碎石后面,手指在膝盖上一圈一圈地转那张绢纸地图的折角。
苏文海的声音又低了一截。
“她现在跟裴家那个废人搅在一块儿,整天端药送水地忙,队伍里不少人受过她的好处,直接动手容易惹事,得找个由头把她从队伍里支出去。”
柳氏的声音带了一截笑。
“什么由头?”
“后天过碎石镇,镇上有个集市,让她去买药材,路上安排人截住就行……那伙子人我递了话了,后天午时在镇子东边的石桥底下等着。”
苏凝烬把系统面板上的录音标记点亮了。
这玩意儿不能当堂证供,但细节够她用了。
后天。碎石镇。东边石桥。午时。
她从碎石后面退回去的时候膝盖撞了一下石头棱,闷疼的一下,裤腿上又多了一道口子。
牛车旁边帆布帘子还垂着,她掀了一角进去。
车板上裴衍之果然没睡,侧着身子面朝帘子方向,手臂弯在枕头底下撑着半个头,月光从帆布缝隙里漏进来的那一小条刚好打在他的手腕上。
他的眼睛睁着。
“你刚才往哪边去了。”
“苏家大房那边。”
“听见什么了。”
苏凝烬在车板边沿上坐下来,膝盖碰到了他的小腿,空间太窄避不开,她也没避。
“苏文海要把我卖给人贩子,后天在碎石镇东边石桥底下交人,四十两。”
他的小腿在她膝盖旁边没动。
“四十两?”
“嫌少?”
“我是说他开的价太低了。”
苏凝烬低头看了他一眼,月光底下他的表情看不全,半边脸埋在胳膊弯的阴影里,但嘴角那条线绷着,嘴唇上那个咬痕结的痂被他自己抿掉了一截,露出底下一小片新肉。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他没眼光。”
苏凝烬把膝盖从他小腿旁边收了收,他的腿跟过来挪了一寸,小腿的外侧贴着她的裤腿,隔了两层布,热度还是渗过来了。
“你把腿收回去。”
“车板就这么宽,你坐过来就是这个距离。”
“我可以坐到外面去。”
“你坐外面我不放心。”
“不放心什么,怕苏文海半夜爬过来把我拖走?”
“怕你半夜又跑去接水掏自己的气血,回来的时候连车板都爬不上来。”
苏凝烬没接他这句话,手里的绢纸地图翻到了背面,借月光看他写的那行字。
走这条路,别走他指的那条。
“碎石镇在你这张图上标了吗?”
“标了,夹峡出去往南十二里,镇子不大,常住人口不到三百,东边有座石桥跨一条干了半截的河沟。”
“你连石桥都画了?”
“父王当年过那座桥的时候桥面塌了一块,他让亲兵拿木板搭了一截补上的,我记得那个位置。”
苏凝烬把地图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碎石镇的位置在图上标得清楚,石桥在镇子东边的河沟上跨着,桥下两侧有几处用细线勾的暗纹。
“桥下面这些线是什么?”
“桥墩底下有几个旧洞,以前河水满的时候是泄洪口,水干了之后洞口露出来,能藏人。”
能藏人。
苏凝烬的手指在桥墩底下那几道细线上划了一圈。
“你画这张图的时候就想到碎石镇会出事?”
他没答这句。
她低头看他,他的眼睛从胳膊弯的阴影里往上抬,目光落在她拿着地图的那只手上,盯了两息又挪开了。
“你手上那道口子什么时候划的。”
苏凝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食指底下有一道浅浅的血口子,不知道刚才蹲在碎石后面的时候被什么棱角磕的。
“不碍事。”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截布条递过来。
“裹一下。”
她接布条的时候他的手指没松,布条的两端一头在她手里一头在他手里,中间那一截布面耷拉着搭在车板上。
“你当我的面裹。”
“你怕我不裹?”
“我怕你糊弄一圈又拿去给别人沾药了。”
苏凝烬把布条从他手里抽出来,在手背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手指头弯着咬住布头扯紧的时候,她的手离他的下巴不到三寸。
他的呼吸打在她指背上面。
她把手缩回去了。
“后天碎石镇的事,我自己处理。”
“你一个人?”
“苏文海安排的人手不会超过三个,碎石镇地方小,人贩子的接应点在石桥底下的桥洞里,我提前过去把路线摸清楚就行。”
他从车板上坐起来了一截,左手撑着枕头,右手搭在自己膝盖上,领口那根草绳结被他坐起来的动作扯歪了,露了右边锁骨头上一小截。
“你不带刘七的人?”
“带了动静太大,苏文海那边看见刘七的人就知道我提前知道了,打草惊蛇不如将计就计。”
“将计就计,然后呢?”
苏凝烬靠在车板的帆布帘子上,帆布被她的肩膀压出一个弧度,外面的风贴着帆布从她背后透进来,凉的。
“然后让他自己钻套里去。”
裴衍之看了她五息。
那种拆她的目光又来了,从她脸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掰,她说的每一句话底下还剩多少没说的,他全在算。
“你说将计就计,你是要假装不知道,让他按原计划走,然后你在桥洞里等着翻盘。”
“差不多。”
“差多少。”
苏凝烬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弧度,就是拉了拉肌肉。
“差一个人。”
“什么人。”
“差一个看起来什么都不知道,但能在关键时候替我压住场面的人。”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你在说我。”
“我在说一个连走路腿都打弯的病号能不能在碎石镇的石桥上站半个时辰不倒。”
帆布外面的风换了个方向,帘子鼓起来又瘪下去,月光在车板上忽明忽暗地晃。
他把腿从铺盖里伸出来,脚搭在车板棱上,慢慢把重心从手掌转到了两条腿上。
站着的,在车板上站着的,腿微微弯着但没打哆嗦。
“够不够半个时辰。”
苏凝烬抬头看他。
月光从帆布缝隙里正好切过他的腰线,腰带系得比这几天紧了一圈,她给他扎了这些天的针,他瘦了至少三斤,但腰上撑着的那股子东西没瘦。
“你坐下。”
“你先回答够不够。”
“够了,坐下,你命门穴底下那根筋还没养好,站太久回头又得找我扎腰。”
他坐下去的时候膝盖弯的弧度擦过她的小腿外侧,裤腿底下的骨头棱从她小腿上划了一道。
“那后天碎石镇,我跟你去。”
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闪了一下。
【碎石镇东侧石桥周边地形扫描完成,桥洞内部检测到预置绳索痕迹,非常规使用,疑似人口拘束用具。】
绳索。
苏凝烬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