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云昭翻箱子比苏凝烬预想的快。
第三只箱子的夹层右侧暗格里果然有东西,裴云昭用指甲盖把暗格的铜扣撬开的时候,苏凝烬站在苏家大房营地外面三十步远的坡顶上替她望风。
老齐蹲在苏文海去找水的那条路的拐弯处,手里捧着一块干饼啃,鞋底旁边的碎石地上有一个新挖的浅坑,坑口用枯草盖着,大小刚好够绊一个成年男人的前脚掌。
裴云昭从箱子夹层里抽出来两张纸。
第一张是黄麻纸,药行专用的防潮料子,上面写着脉案,苏凝烬远远看见裴云昭翻到背面的时候嘴型变了。
第二张不是黄麻纸,薄一些,偏白,边角有烧灼的焦痕,像被人从火堆里抢出来的。
裴云昭把两张纸贴着肚皮塞进了衣服里面,箱子暗格的铜扣按回去,箱盖合上,铺盖原样搭好。
整套动作没超过两炷香。
苏凝烬在坡顶接到纸的时候天边的云层比早上厚了三倍,从西北方向压过来的那一团颜色发灰发紫,风的方向也变了,从干燥的西南风转成了湿重的东北风,带着一种她在这条流放路上没闻过的水腥气。
要下雨了。
她把脉案翻开,黄麻纸上的墨迹陈旧但工整,左上角写着看诊日期,年月对得上她四岁那年的冬天。
脉案上的方子写得一清二楚。
麻黄三钱,附子两钱,细辛一钱,日服三剂。
连服三日。
方子底下的署名栏被墨汁涂成了一团黑,看不出字形,但黑团的右下角有一个半圆形的指纹印,印的边沿从黑墨里露出来小半截,纹路清晰。
苏凝烬把指纹的形状记进了系统里,面板跳了一行字。
【指纹样本已录入,正在与流放队伍现有人员体征库进行交叉比对,预计耗时四个时辰。】
第二张纸她翻过来看了两眼,焦痕从右侧边沿往里吃了三分之一的内容,剩下的三分之二上面是一封信。
信的字迹跟布面上那行刻字不是同一个人写的,笔力重,起收之间有股子往下砸的劲儿,横画不带裴家家学那个先顿后行的习惯,是另一个人的手笔。
信的内容残缺,被烧掉的三分之一把前因吞了,留下来的大半截从中间断开。
她逐字往下看。
“裴氏女已安置于苏家,对外称病故,不许追查,不许寻访,违者——”
后面的字被焦痕吞了。
不许追查。
不许寻访。
布面上断掉的那两个字,是“不许”。
她娘在贴身兜子上刻的最后两个字是“不许”,这封信上写的也是“不许”。
但两个“不许”的方向是反的。
她娘刻的“不许”后面跟着什么她不知道,也许是不许他们卖她,不许他们动她女儿。
信上的“不许”后面跟的是追查和寻访,是不许任何人去找她娘的下落。
第一滴雨落在了脉案的黄麻纸上。
水珠砸进纸面的纤维里洇开了一个铜钱大的圆,苏凝烬把两张纸赶紧揣进怀里贴着中衣夹住,雨点从一滴变成了十几滴,从十几滴变成了一片。
坡底下老齐的枯草盖被雨水冲散了,浅坑里灌进了泥水,苏文海踩着坑边沿趔趄了一下但没摔,抱着水囊弯着腰往营地跑。
裴云昭从另一个方向跑过来,头发上的水往下淌,跑到苏凝烬旁边的时候两个人已经淋透了大半。
“嫂子,这雨不对劲,西北边那块云还没到呢。”
苏凝烬抬头看了一眼天,裴云昭说得对,西北方向最浓的那团紫灰色云还压在山脊线后面没翻过来,现在下的雨只是前哨。
大的在后头。
她跑回牛车的时候裴衍之正从帆布帘子里伸出半个身子,一只手撑着车板,一只手把帘子往上拉高了一截给她留了个钻进去的口。
她弯腰钻进去的时候肩膀上的雨水甩在了他铺盖上,他没躲,伸过来的手从车板棱上挪到了她肩侧,隔着湿透的衣料把她往车板里面带了一截。
“你肩膀上全是水。”
“先别管这个,雨要下大了。”
帆布帘子被风灌得鼓起来一个包,裴衍之拽着帘子的下摆往车板棱上压,苏凝烬从另一侧拉紧帘子的侧边,两个人的手在帘子的角上撞了一下,这回是实打实碰上的,手指交叉了两根。
他没松,把她的手连着帘子一起摁在了车板边上。
“帘子先系死,这个风再灌就掀了。”
他右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根草绳递给她,她左手接绳的时候右手还被他按着,手指弯了个角度去够草绳的绳头,指尖从他虎口的内侧滑过去。
“你先松手,我绑不了。”
“你一只手绑得住?”
“绑不住也得松,你按着我右手我没法穿绳。”
他的手指从她手背上移开了,移开的速度不快,指腹从她手背的骨节上逐根逐根地滑走,最后走的是小指,小指的侧面蹭过她手腕内侧的时候碰到了脉口。
她的脉跳了一下。
他装作没注意到。
帘子绑好了之后车板里面的光剩下不到两成,雨声打在帆布上面像人在拿碎石砸鼓面,密到连呼吸声都盖住了。
“脉案拿到了?”
苏凝烬从怀里把两张纸抽出来,中衣贴着的那面还是干的,外层被雨沾湿了一点边角。
裴衍之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在黄麻纸的干面上摸了一下。
“你体温捂的。”
“什么?”
“纸面是热的,你贴着里衣揣的。”
苏凝烬没接这句,把第二张信纸递过去。
他看信的速度比看脉案慢,每个字多停了一息,看到“不许追查不许寻访”那一行的时候他的拇指按在了纸的边沿上,指甲的力道把纸面压出了一个浅浅的弯。
雨在帆布外面越下越大了。
“这封信不是苏家人写的。”
“你怎么看出来的。”
“笔力的走法,每一横收尾的时候往下压了一分,这种写字的人惯于发号施令,写字跟盖章一样,带着上位者的惯性。”
帆布帘子漏了一截水进来,顺着系绳的缝隙往下淌,水线落在车板上离他膝盖不到三寸。
苏凝烬伸手去调帘子的绳结,身子往他那边倾了一截,肩膀从他胸口前面横过去的时候他没往后让,她的肩胛骨蹭到了他的胸前。
绳结调好了,水线偏到了车板外沿。
她撑着他的膝盖把身子退回来的时候掌心压在他膝盖骨上面,隔了裤料的骨头棱嵌进她掌心的肉纹里。
“你膝盖比昨天烫。”
“淋了雨的水渗进来了,不是发热。”
“我摸到的温度高于正常体温,你别敷衍我。”
她的手从他膝盖上收回来,翻了个面去探他额头。
手腕经过他鼻尖前面的时候他吸了一口气,吸进去的空气里带着她中衣上沾的雨水味和药包的草药味,两种气味混在帆布帘子里面这巴掌大的空间里,化不开。
她的手背贴上他的额头。
“三十七度八,低烧。”
“不碍事。”
“你今天第三次说不碍事了,再说一次我把你腰带解了直接从后腰进针,不等晚上了。”
帆布外面的雨声里忽然搅进来一道别的声音。
不是雨打帆布的碎,是水往低处灌的闷。
苏凝烬掀开帘子的一角往外看,碎石镇东边那条干了半截的河沟里面灌满了浑黄的泥水,水面在涨,涨的速度比她见过的所有溪流都快。
山洪。
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弹了一行。
【紧急预警:上游山洪已冲毁碎石镇东侧道路,洪水预计六个时辰内漫至当前营地海拔,前方三十里路段全部中断,流放队伍被困区域粮食储备仅够维持四日。】
四日。
苏凝烬放下帘子,雨水从她指缝里往下淌,淌进了车板上他铺盖的边沿里。
裴衍之看着她的手。
“多大的事。”
“路断了,粮食够四天。”
帘子外面的风突然换了个方向,从东北转成了正北,那团还没翻过山脊的紫灰色云被正北风推过来了,天色比刚才又暗了一层。
他把那两张纸叠好塞进自己的枕头夹层里,伸手去拿枪杆。
“你躺下。”
“四天的粮不够一百多号人吃,得有人出去找路。”
“你发着烧找什么路,我去。”
他拿枪杆的手没松,她按住枪杆中段的手也没松,两只手隔了一截枪身的距离对着,雨水从帆布帘子的针脚缝里渗进来,滴在他们中间那截枪杆上。
“放手。”
“你先放。”
帆布外面传来刘七的喊声,被雨幕压得模糊。
“王妃,前面的桥,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