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凝烬的一句话,让整个公堂都安静了一瞬。
那个高举“铁证”的男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尖声叫了起来:“你胡说!这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还有靖王的私印!怎么会是假的!”
县太爷钱晃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厉声喝道:“大胆苏氏!证据确凿,还敢狡辩!来人……”
“大人稍安勿躁。”苏凝烬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稳,“民妇说它是假的,自然有假的道理。请大人容民妇说三句话。”
钱晃被她那不容置疑的气势镇住了,下意识地“嗯”了一声。
苏凝烬的目光扫过全场,从一张张愤怒或恐惧的脸上滑过,最后落在了那个告密的男人身上。
“第一,你说这封信,是从我们牛车底下捡到的。请问,我们上百人的流放队伍,几十辆牛车,都由官兵看管,停在马场。你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牛车底下,又那么巧,就捡到了这封惊天动地的密信?”
男人眼神躲闪了一下,强撑着说:“我……我就是路过,不小心看到的!”
“路过?”苏凝烬笑了笑,“马场周围十丈之内,都有官兵巡逻,不许百姓靠近。你这个‘路过’,未免也太凑巧了些。”
男人被问得哑口无言。
苏凝烬又转向钱晃:“第二,大人请看这封信的材质。这是京城‘文德堂’特供的上等竹纸,上面还有淡淡的墨香。而我们这些流放犯,一路风餐露宿,所有的行李文书,都早已破旧不堪,不是泥就是水,哪里还能有这样一封崭新平整的信件?更何况,这封所谓的‘密信’,封口居然是开的,就那么随意地掉在车底,等着人去捡。大人觉得,一个处心积虑要谋反的人,会这么不小心吗?”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钱晃拿着那封信,感觉越来越烫手。他不是傻子,他心里已经开始怀疑了。这封信,出现得太巧,太刻意了。
堂下百姓的聒噪声也小了下去,一些人开始用怀疑的眼光看向那个告密的男人。
苏凝烬没有停,她提高了声音,确保在场的所有人都能听见。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她的目光变得锐利,“关于‘靖王谋反’的流言,是什么时候开始在镇上传播的?就在今天下午。是谁告诉你们,我们是谋反重犯的?是你们亲眼所见,还是道听途说?你们想过没有,一个几百人的流放队伍,从进镇到安置,前后不过半天时间。这些流言,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传遍大街小巷,甚至连内容都一模一样?这背后,难道没有人在故意煽动,故意操控吗?”
她指着那个告密的男人,一字一句地说:“你们只是被人当成了杀人的刀!有人想让我们死,但又不敢自己动手,于是就编造了这些谎言,想借你们的手,杀了我们,再把罪名安在你们头上!到时候,官府追查下来,说你们聚众冲击囚队,残杀朝廷重犯,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从头到脚浇在了那些群情激愤的百姓头上。
他们不是傻子,只是被恐惧和愤怒冲昏了头脑。苏凝烬把事情掰开揉碎了讲给他们听,他们终于开始害怕了。
是啊,杀了流放犯,他们自己也活不成。
他们被人当枪使了!
人群中,有几个人脸色大变,悄悄地往后退,想要溜走。他们就是太子安插在这里,负责煽动民意的。现在情况不对,他们想跑。
但裴衍之的目光,早就锁定了他们。他没动,只是对身边的赵校尉使了个眼色。
赵校尉心领神会,立刻对手下的兵士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几个想要溜走的人,很快就被几个装作围观百姓的兵士不动声色地堵住了去路。
公堂上的气氛,已经完全逆转。
但苏凝烬知道,光靠讲道理还不够。恐惧和怀疑,只能暂时压制住愤怒,不能消除它。
她需要给他们一个更直接的,能让他们感同身受的理由。
她的目光在人群里搜索,很快,她看到了一个抱着孩子的中年妇人。那孩子的脸色蜡黄,一直在咳嗽。
“那位大嫂,”苏凝烬指着她,“你的孩子是风寒入里,咳嗽了不止三天了吧?晚上盗汗,白天乏力,对不对?”
妇人愣住了,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是……是啊,大夫,你怎么知道?”
“你用镇上药铺开的川贝枇杷膏给他吃,不但没好,反而咳得更厉害了,是不是?”
“对对对!”妇人像是找到了救星,抱着孩子就想往前挤,“神医啊!求你救救我儿子吧!”
苏凝烬又看向旁边一个捂着肚子的老汉:“老伯,你这胃痛的毛病,少说有十年了吧?每到阴雨天就疼得直不起腰,吃什么都反酸水,对吗?”
老汉惊得张大了嘴:“你……你怎么也知道?”
苏凝烬没有回答,她的目光继续在人群里移动,每点到一个人,都能准确无误地说出对方的病症,甚至连吃了什么药,有什么反应都说得一清二楚。
她看的不是病,是人心。
是这些普通人最关心的,最痛苦的事情。
一开始,人们还只是惊讶,到后来,就变成了敬畏。
这不是妖法,这是神乎其技的医术!
“大家听我说,”苏凝烬的声音再次响起,“我是一个大夫。在大夫眼里,没有谋反的犯人,只有生病的人。我若真是妖人,为何要费心去记你们的病痛?我若真是乱臣贼子,为何要出手救钱掌柜的儿子?”
她转向钱掌柜父子。
“钱掌柜,你告诉大家,你愿意把济世堂给我,是不是因为我救了你儿子的命?”
“是!千真万确!”钱掌柜激动地大喊,“苏大夫是我全家的大恩人!”
苏凝烬最后看向所有人,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悲悯。
“我们只是被流放的可怜人,只想安安稳稳地走到朔方,活下去。我们对你们没有任何威胁。真正威胁你们的,是那些躲在暗处,想利用你们的善良和愤怒,去达到他们肮脏目的的人。”
她说完,对着县太爷钱晃,深深地行了一礼。
“大人,民妇说完了。”
整个公堂,鸦雀无声。
之前还喊打喊杀的百姓,此刻都低下了头,脸上是愧疚和后怕。
县太爷钱晃坐在椅子上,后背的官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现在哪里还看不明白。
这个苏氏,根本不是他能拿捏的人物。她背后,有通天的医术,有缜密的思维,还有……他看了一眼那个抱着枪,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却让他心惊胆战的男人。
他知道,自己要是再敢顺着柳氏和那封假信说事,今天就不是苏凝烬走不出这个县衙,而是他这个县太爷,明天就得从官位上滚下去。
他猛地一拍惊堂木,声色俱厉地喝道:“真相大白!流放女眷苏氏,医者仁心,救人于危难,何罪之有!其族人柳氏,颠倒黑白,恶意诬告,掌嘴二十!那个伪造文书,意图煽动民乱的刁民,给本官拿下,打入大牢,严加审问!”
那几个被兵士堵住的男人,连同那个告密的男人,全都被如狼似虎的衙役按倒在地。
一场惊天动地的“谋反”大案,就这么被苏凝烬三言两语,化解于无形。
她赢了。
赢得干脆利落。
当苏凝烬走出县衙大门的时候,外面的百姓自发地为她让开了一条路。
那些目光,已经从愤怒和鄙夷,变成了敬畏和感激。
“神医啊!”
“多谢神医指点!”
之前那个被苏凝烬点出孩子病症的妇人,挤到最前面,扑通一声就跪下了:“求神医救救我的孩子!”
一个人跪下,就有第二个人,第三个人。
转眼间,县衙门口跪倒了一大片求医问药的百姓。
苏凝烬看着这一幕,心里并没有多少波澜。
她知道,民心就是这样。可以被轻易煽动,也可以被轻易挽回。
她今天,不仅是为自己脱罪,更是为接下来的路,铺下了一块重要的基石。
她扶起了那个妇人,给了她一个简单的食疗方子。
然后,她对所有人说:“各位乡亲请起。我们是流放之身,不能在此久留。明日一早,我们便要启程。不过,在我离开之前,我会在马场义诊半日,不收分文。算是我,对搅扰了小镇安宁的一点补偿。”
这句话,彻底引爆了人群。
“神医仁德!”
“活菩萨啊!”
欢呼声响彻了整个夜空。
苏凝烬在一片欢呼声中,平静地转身,和裴衍之一起,向马场的方向走去。
没有人看到,在她转过身的瞬间,一个衙役快步追上了赵校尉,将一张小小的纸条塞进了他的手里,同时低声说了一句:“这是县太爷的意思,请校尉大人务必转交苏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