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底的火光,在浓雾中摇曳,像一双双窥探的眼睛。
那些人,约有十几个,一个个穿着粗布衣服,动作麻利地收割着龙-葵草,然后装进随身携带的麻布袋里。
看他们的样子,不像是兵士,倒像是附近的山民或者药商。
张龙的脸色很难看:“他们……他们把龙葵草都采光了!”
苏凝烬的目光,从那些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人群中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身上。
那个老者没有动手采药,他只是背着手,站在一旁,不时地指点着什么。他身边,还放着一个很大的药箱。
是个大夫。苏凝烬心里有了判断。
“怎么办?苏大夫?”张龙有些急了,“要不要冲出去?”
“不行。”裴衍之按住了他,“他们人多,而且看站位,是练过的。”
裴衍之的观察很敏锐。那些看似普通山民的人,在采药的时候,隐隐形成了一个半月形的防卫阵势,把那个老者护在了中间。这绝对不是普通人。
“他们采这么多龙葵草干什么?”张龙想不通,“这玩意儿虽然能解毒,但也不是什么灵丹妙药啊。”
苏凝烬心里却是一动。
一个念头,在她脑海里闪过。
她对张龙说:“你先别动,看我的手势。”
说完,她从自己的药篓里,拿出几个小纸包。她把其中一个纸包里的白色粉末,倒在了另一包黄色的粉末上。
是白磷和硫磺。
她又揉碎了几片有刺激性气味的干草叶混进去,然后用一块布,把这些东西小心地包好。
她做完这一切,对裴衍之使了个眼色,指了指山谷的左侧。
裴衍之会意。
苏凝烬将手里的布包,递给张龙:“待会儿,听到响声,你就把这个,用尽全力扔到那片最高的草丛里去。”
张龙虽然不明白她要做什么,但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苏凝烬又看向裴衍之,压低了声音:“我要那个老头,活的。”
裴衍之没说话,只是握了握手里的长枪。
苏凝烬深吸一口气,打了个手势。
下一刻,裴衍之的身影,如鬼魅一般,贴着山壁,悄无声息地朝着谷底那群人的右侧包抄过去。
几乎是同时,山谷的左侧,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鸟叫。
谷底的人群一阵骚动,立刻有五六个人,提着砍刀,警惕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摸了过去。
就在他们分神的这一瞬间,张龙按照苏凝烬的吩咐,把那个布包,狠狠地扔了出去。
布包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入了谷底中心,那片半人高的草丛里。
布包里的白磷,一接触到空气中的氧气,立刻发生了自燃。
“轰”的一声!
一团带着黄绿色火焰的浓烟,猛地炸开!
刺鼻的,混杂着硫磺和草药燃烧的味道,瞬间弥漫了整个山谷。
“什么东西!”
“有埋伏!”
谷底的人彻底乱了。他们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和毒烟,搞得晕头转向,一个个咳嗽着,连连后退。
机会!
苏凝烬的身影,在浓烟的掩护下,像一只灵猫,从山壁上一跃而下,直扑那个被吓得呆立在原地的老者。
然而,她快,有人比她更快。
一道黑影,从老者的身后闪出,一把锋利的短刀,悄无声息地迎向了苏凝烬的咽喉。
是老者的护卫。他一直没有动,就是在等这一刻。
苏凝烬心里一惊,脚下强行变向,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险险避开了这致命一击。
但她身在半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就要门户大开。
就在这时,一杆黑色的长枪,破开浓雾,带着风雷之声,从斜刺里杀了过来。
枪尖后发先至,“叮”的一声,精准地格开了那把短刀。
是裴衍之。
他没有和那个护卫缠斗,长枪一抖,枪杆如同活过来一般,直接抽向了老者的膝盖。
那老者眼看就要被击中。
“住手!”苏凝烬急喝一声。
裴衍之的枪杆,在离老者膝盖还有一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
几乎是同时,苏凝烬手里的几根银针,也抵在了那个护卫的脖子上。
“都别动。”苏凝烬的声音,在混乱的山谷里,异常清晰。
谷里的浓烟,渐渐散去。
那些被引开的采药人,也已经赶了回来,他们手持兵器,把苏凝烬三人,团团围住。
场面,一时间僵持住了。
那个被苏凝烬用银针制住的护卫,脸上满是不可思议。他想不通,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女人,身手怎么会这么快。
而被裴衍之长枪指着的老者,反倒是全场最镇定的一个。
他没有看裴衍之,而是把目光投向了苏凝烬。
他看了一眼苏凝烬手里的银针,又看了看她背后的药篓。
“你们是什么人?”老者开口了,声音嘶哑,但中气十足,“这‘迷魂烟’的手法,我只在一个地方见过。”
苏凝烬没说话。
老者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们要龙葵草,是为了解‘鬼见愁’的毒,对不对?”
苏凝烬的瞳孔,微微一缩。
老者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神色:“这几十里山路,你们是追着我们来的。看来,你们也遇上麻烦了。”
“你到底是谁?”苏凝烬问。
“我姓秦,是个走方郎中。”秦老头叹了口气,“我们不是你的敌人。我们跟你一样,也是为了救人。”
他挥了挥手,让手下的人都放下兵器。
“不瞒你说,”秦老头一脸愁容,“从半个月前开始,这附近的山民,就接二连三地得一种怪病。症状跟中了‘鬼见愁’一模一样。一开始,只是几个人,现在,已经有上百人了。我们采这么多龙葵草,也是没办法,只能勉强吊着他们的命。”
苏凝烬和裴衍之对视了一眼。
上百人?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下毒了,这是一场人为制造的瘟疫。
“你知道是什么人干的吗?”苏凝烬问。
秦老头摇了摇头:“不知道。我们只知道,自从一个月前,有一队外地来的官兵,封锁了前面的黑风口之后,这种怪病就开始出现了。”
“黑风口?”苏凝烬想起了地图上的这个地名。那是通往朔方的最后一道天险。
“对。”秦老头的脸色,变得异常凝重,“黑风口,是我们这去朔方的必经之路。那是一段几十里长的峡谷,地势险要,常年刮着怪风,所以才叫这个名字。以前,那里虽然难走,但也就是些山匪劫道。可现在,那里成了活地狱。”
“活地狱?”
“那队官兵封了路,不许任何人进出。有不信邪的商队想闯过去,再也没出来过。有人说,晚上能听到峡谷里传来鬼哭狼嚎的声音。还有人说,那些官兵,根本就不是人,是吃人肉的恶鬼。”秦老头说着,自己都打了个寒颤,“我们都绕着那里走。现在,谁也不敢靠近黑风口了。”
苏凝烬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追问道:“你看清过那些官兵的样子吗?”
秦老头想了想,说:“离得太远,看不清脸。只记得,他们的盔甲,是黑色的。好像……好像还在胸口的位置,绣着一个什么猛兽的头……”
他话还没说完,一直沉默的裴衍之,突然开口了。
“是黑色的老虎,对不对?”
秦老头一愣,随即猛地点头:“对对对!就是一个黑色的虎头!你怎么知道?”
裴衍之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转过头,看向苏凝烬,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黑山军。
是黑山军。
太子的私军,已经先他们一步,控制了通往朔方的咽喉要道。
他们制造了这场瘟疫,到底想干什么?
苏凝烬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张早就织好的大网里。从钱掌柜那张地图开始,每一步,都像是在别人的算计之中。
黑风口。
这个名字,在这一刻,不再是一个地名。
它代表着,距离西北流放地,仅剩的最后一段路。
也代表着,一场无可避免的,与他们最大敌人的正面冲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