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营。”
苏凝烬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风还在吼,沙还在刮。碎石如暴雨般抽打在铁甲与皮袍上,发出密集而刺耳的脆响。
赵校尉以为自己听错了。
安营?
在这种连活人都站不住脚的鬼地方?在小王爷被狂风卷入黄沙深处的这个时候?
他们不去救,反而要原地安营?
他猛地转头看向裴衍之。
裴衍之也正死死盯着苏凝烬。那是赵校尉跟随将军征战数年,从未在那张冷硬如铁的脸上见过的眼神——没有往日运筹帷幄的从容,没有临阵对敌的沉静,而是一片充血的赤红。错愕、惊骇、狂暴,以及一丝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碎的恐慌,全在那双眼里翻江倒海,像一头被逼入绝境、随时准备咬碎一切的困兽。
“你说什么?”
裴衍之的声音像是从喉管深处磨出来的,带着粗砺沙哑的血腥气。
苏凝烬迎着那噬人的目光,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只是再次开口,语调冷硬得近乎残酷:“我说,全员就地安营。”
话音未落,裴衍之猛地甩开了她的手!
那股力道极大,震得苏凝烬踉跄着退了半步。他没有半分迟疑,单手提紧手中长枪,玄黑色的披风在黄沙中猎猎翻卷,转身就要悍然撞入那片昏黄狂暴的混沌深渊。
苏凝烬的反应比他更快。
几乎是在他迈步的瞬间,她整个人扑了上去,双臂如铁箍一般,从身后死死锁住了他的腰腹!
“裴衍之!你疯了!”她在风沙的呼啸声中厉声尖叫。
裴衍之周身肌肉绷紧如铁石,甚至能听到骨节因暴怒而发出的轻微爆响。他反手想要将她扯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手腕,但苏凝烬死死咬着牙关,十指如钩,指甲甚至深深陷进了他腰间坚硬的皮甲缝隙里。
“放开我!”他狂吼出声,向来沉稳威严的嗓音里,终于泄露出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遮掩的剧烈颤抖。
“我不放!”苏凝烬迎着风沙嘶吼,狂风瞬间将一口腥苦的沙尘灌进她的咽喉,呛得她剧烈咳嗽,可抱住他的手臂却没有松动分毫,“你现在冲回去,除了去送死还能干什么?!黑风暴里根本没有方向,你连他被卷去了哪个方位都不知道,你拿什么找?拿你的命去填吗?!”
营地周围,十数名幸存的兵士全都被这凄厉的对峙震在原地,面无人色。
他们看到了什么?
那个在尸山血海中都不曾皱过一下眉头的裴将军,彻底失控了。
那个永远冷静自持、行事莫测的苏大夫,也撕破了所有的从容。
赵校尉的心猛地坠入深渊。主将乱了心智,队伍就等于被斩断了脊梁。若在这片绝地里失了秩序,要不了半个时辰,所有人都会变成沙丘底下的枯骨。
张龙死死攥紧了腰间的刀柄,指节泛白。他看着那漫天遮日的狂沙,又看着风沙中死命拉扯的两人,胸膛剧烈起伏。冲进去救人?那是九死一生。可苏大夫的话像一柄重锤砸在他心上——毫无目标的乱撞,根本就是白白送命!
风暴呼啸得越发凄厉,天地间的光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沉下去。
就在这绝望濒临顶点的瞬间,赵校尉眼中的动摇骤然化作决绝。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刀,朝着发愣的兵卒们歇斯底里地咆哮:
“都他娘的愣着等死吗?!没听见苏大夫的话吗?!安营!把马车首尾相连围起来!重甲兵在外,拉紧防风索!快!动起来!!”
这一声怒吼如惊雷炸响。
兵士们狠狠打了个寒战,求生的本能终于压过了恐惧。在这个神佛不应的绝境里,任何一个明确而强硬的指令,都是溺水者唯一的浮木。他们顶着几乎能将人掀翻的狂风,扑向受惊的马匹与辎重车,开始在狂风中构筑一道单薄的防线。
而风暴中央,裴衍之的挣扎依然没有停止。
“苏凝烬……”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嘶哑破碎,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戾气,“那是云昭。那是我弟弟。”
“我知道!”苏凝烬将脸紧紧贴在他冰冷的背甲上,声音被风沙吹得零落,却字字如铁,“他叫了我一路姐姐,你以为我不急吗?!”
“那你放开我!你急就该让我去找他!”
“我放你去,然后呢?!”苏凝烬猛然抬起头,防风镜后,那双向来清冷的眸子此刻亮得骇人,像两柄淬了火的薄刃,“你死在风里,他要是侥幸活着爬出来,谁去救他?!指望这群惊魂未定的兵士?还是指望我一个大夫?!”
这句话,如同一桶混着冰碴的水,兜头浇在了裴衍之的天灵盖上。
裴衍之高大挺拔的脊背,在那一瞬间猛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向前迈出的脚步,硬生生地僵死在了原地。
是啊……
如果他也死在里面。
谁来护着云昭?谁来带云昭回家?
战场上无数次磨砺出的冷酷理智,在这一刻被这番话残忍地拽了回来。可那颗被生生撕裂的心脏,却剧痛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苏凝烬清晰地感受到了他肌肉的松弛与力道的溃散。她没有多言,只是缓缓松开了近乎脱力的双臂,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无法抑制地细细颤抖。
裴衍之没有回头。
他如同一尊被风沙侵蚀的玄铁石雕,僵硬地立在狂风中,任凭狂暴的沙石刮擦着他的甲胄,一双赤红的眼眸,死死凝望着裴云昭消失的那片昏黑死地。
苏凝烬从他身侧擦肩而过,没有再看他一眼,径直走向了那片刚刚用三辆辎重车围合起来的背风三角区。
那里,风势稍缓。
她蹲下身,双手有些颤抖却异常迅速地扣开了那口随身携带的沉重木箱。
在所有兵士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在裴衍之那沉重如渊的注视下,苏凝烬神色冷冽,有条不紊地从箱中取出了几样物什——
一个巴掌大小、发条匀速转动发出精密“滴答”声的黄铜计时器;
一个刻度细密、悬浮着水银磁针的重型地盘罗盘;
还有一本厚实的牛皮小册,与一支削得极尖的黑炭笔。
她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厚重车轮坐下,将罗盘平置于风沙相对平缓的地面,目光死死盯住那剧烈震颤却始终顽强指向的指针。
一手按住狂跳的计时器,另一手握着炭笔,在被风吹得哗哗作响的书页上,飞速记录着风向的偏移夹角与震荡频率。
她不再看风沙,不再看失踪的方向,甚至仿佛彻底遗忘了那个几近崩溃的裴衍之,遗忘了这支在死亡线上挣扎的残兵。
天地间只剩下风暴的咆哮,和她笔尖落在纸页上沙沙的疾书声。
时间,一寸一寸地被绝望吞噬。
风暴没有减弱的迹象,沙尘几乎将天地彻底闭锁,每一个兵士的心都在冰冷的恐惧中不断下沉。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庞大而沉重的阴影,缓缓压了过来,遮挡住了苏凝烬头顶最后一缕昏暗的光线。
裴衍之站在她面前。
他的铠甲上覆满了黄沙,脸色白得像雪,嘴唇干裂溢血,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糙石在用力摩擦:
“你在做什么?”
苏凝烬笔尖未停,头也没抬。
“等。”
裴衍之眼底翻涌着绝望的血色:“等什么?”
“等风停。”
“风要是不停呢?”
沙哑的质问在狂风中回荡,问出了在场所有人藏在心底、不敢触碰的绝望。
苏凝烬手中的炭笔终于停了下来。
她合上册子,缓缓抬起头,透过那层蒙满了浑浊沙尘的防风镜,平静地注视着那双濒临破碎的眼睛。
“风一定会停。”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而且,我知道它什么时候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