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衍之手背上的青筋,跳动了一下。
他用左手握住了自己的右手手腕,动作很轻,很快,像是为了抚平一个不存在的褶皱。
然后,他放下手,神色如常地对赵校尉说:“统计一下人数,按队分派,轮流取水,不要乱。”
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
可苏凝烬看见了。
那阵极细微的,只有一瞬的颤抖。
她的大脑,像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立刻将这个“症状”,与她刚刚在空间里看到的“七杀锁魂阵”结构图,对应了起来。
平衡被打破了。
之前,裴衍之的身体,靠着一种微妙的平衡,将七种奇毒锁在体内。
但随着流放路上的奔波劳累,还有这片荒漠恶劣的环境,他体内的气血正在衰败。
那个关着七头猛兽的笼子,已经开始出现裂痕。
她必须立刻行动。
“灵泉之水”的配方,还在图纸上。龙涎石,青木蕨,地火硫,一样都还没找到。
等不及了。
苏凝烬的目光,落在了那口被命名为“希望之井”的井口。
这是目前唯一的水源。
也是唯一的突破口。
她的空间里,还有一些她穿越前备用的,成品灵泉水。不多,只有一小瓶。是末世里最高等级的净化水,能修复基因损伤,促进细胞再生。能量太霸道,直接喝,裴衍之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
但如果……稀释呢?
稀释到万分之一,甚至十万分之一。
混入这口井里,让所有人,包括他,在不知不觉中,每天饮用。
这样,既能用最温和的方式,慢慢调理他的身体,为后续解毒打下基础,又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这是目前唯一的,也是最完美的方案。
苏凝烬心里迅速做出了决定。
当晚,所有人都沉浸在得到水源的巨大喜悦中。营地里,篝火烧得很旺,兵士们喝着甜美的井水,吃着烤得流油的沙鼠肉,甚至有人唱起了家乡的歌谣。
裴云昭更是兴奋得像个上蹿下跳的猴子。他已经自封为“护井大将军”,正唾沫横飞地,对着几个兵士,宣布他刚刚制定的《神井保护条例》。
“第一条,任何人不得在井边十丈内,随地便溺,违者罚洗所有人的臭袜子!”
“第二条,每日取水,必须用专门的水桶。水桶每天都要用烈酒擦拭三遍,保证一尘不染!”
“第三条,成立护井队,二十四时辰轮班站岗。任何可疑人员,可疑生物,靠近井口,先打一顿,再审问!”
……
没人理会他的长篇大论。
苏凝烬坐在火堆旁,很安静。她在等。
等到后半夜,所有人都睡下了,连裴云昭的呼噜声都响了起来。
她站起身,像一个幽灵,悄无声息地,走向那口被严密“保护”起来的水井。
守夜的两个兵士,是王二和另一个年轻人。他们看到苏凝烬,立刻站得笔直。
“苏大夫。”
“我检查一下水质。”苏凝烬的语气很平淡。
两个兵士立刻让开道路,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在他们看来,苏大夫半夜来检查神井的水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苏凝烬走到井边。
她从井里,打上来一桶水,装模作样地看了看,闻了闻。
然后,她背对着那两个兵士,蹲下身,假装在检查井口的滤芯。
就在她身体被井沿挡住的那一刻。
她的手心中,凭空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装着透明液体的玻璃瓶。
她拧开瓶盖,没有丝毫犹豫,将里面的液体,全部倒进了井里。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那点灵泉水,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井水之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把那桶水又倒了回去。
“水很好。”她对那两个兵士说,“没什么问题,你们继续守着。”
“是!”
苏凝烬转身离开,回了自己的帐篷。
在她身后,那两个兵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激动。
“听见没?苏大夫说水很好!”
“那是!这可是神水!苏大夫肯定也宝贝着呢,半夜都得亲自来看看才放心!”
他们完全没有意识到,就在刚才,这口井里的水,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第二天清晨。
兵士们像往常一样,排着队,去井边打水。
一个负责伙房的兵士,打上来第一桶水,正准备挑走,忽然“咦”了一声。
“你们快来看,今天这水,好像比昨天还清亮?”
众人围了过来。
只见木桶里的水,清澈见底,在晨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凑近了闻,那股淡淡的,像青草一样的香气,似乎也更浓郁了一些。
“好像是真的……”
“管他呢,反正更好喝了!”一个兵士等不及,用瓢舀了一勺,直接灌进嘴里。
“咕咚。”
他咂吧砸吧嘴,眼睛猛地瞪大了。
“甜!更甜了!而且喝下去,肚子里暖烘烘的,浑身的力气都回来了!”
他这么一说,所有人都来了兴趣,纷纷取水品尝。
“真的!我昨天搬石头,胳膊还酸着呢,喝完这口水,感觉一点都不酸了!”
“我也是!神了!这神水,还能自己升级的吗?”
整个营地,又一次因为这口井,陷入了小小的沸腾。
裴云昭得意洋洋地,叉着腰,站在井边,像一只守护着宝藏的公鸡。
“那是!这叫灵气复苏!懂不懂?说明咱们这地方,是风水宝地!神井每天都在吸收天地精华!”
他把从说书先生那里听来的词,胡乱地用了上去,偏偏还很应景。
苏凝烬混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切,面无表情。
她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了正在用冷水洗脸的裴衍之身上。
她的计算很精确。
这个剂量的灵泉水,对普通人来说,只会起到强身健体,恢复疲劳的作用。就像是喝了效果最好的功能饮料。
但对裴衍之来说,这股温和的能量,会像无数根看不见的细针,慢慢疏通他体内那些被毒素堵塞的经脉。
这是一个长期的,水滴石穿的过程。
裴衍之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抬起头,朝她这边看了过来。
他的脸上,还挂着水珠。
那双深邃的眼睛,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苏凝烬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
就在这时,营地外围负责警戒的哨兵,突然发出了警报。
“有人来了!”
众人立刻安静下来,拿起武器,警惕地望向远处。
地平线上,出现了几个小黑点。
是三头骆驼。
裴云昭拿起了望镜,看了一眼,撇了撇嘴。
“晦气。是那个王县丞。”
来的,正是王县丞和他那两个衙役。
只是这一次,他们的样子,有些奇怪。
王县丞没有了上次的嚣张,反而显得有些畏畏缩缩。他离营地还有几十丈远,就下了骆驼,脸上堆着一种极其不自然的,谄媚的笑。
他手里,还捧着一个盖着红布的托盘。
“裴……裴将军!”他扯着嗓子喊,声音里带着一丝讨好,“下官……下官给您赔罪来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又是唱的哪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