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毒攻毒。
这个念头,在苏凝烬的脑子里,不是一个抽象的成语,而是一套完整的,风险极高的医疗方案。
她看着分析仪上,那株“血蝶藤”的结构式。它内部的生物碱,确实是“血色探戈”的克星,但同时,它对人体神经系统也有强烈的刺激作用。
用在健康人身上,是毒。
用在已经身中七毒的裴衍之身上……
可能会产生一场剧烈的,无法预测的化学爆炸。
也可能,会像一把钥匙,意外地打开第一重锁链,让那个脆弱的平衡,重新建立在一个新的,更稳定的基础上。
这是一个概率问题。
苏凝烬不喜欢赌博,她喜欢计算。
但现在,时间不站在她这边。
【剩余压制时间:47小时。】
【任务目标“靖王”生命体征出现异常波动。】
她自己的身体,像一栋快要塌方的房子,随时会分崩离析。而裴衍之,就是旁边那栋同样摇摇欲坠的建筑。他们俩,谁先倒下,另一个都活不成。
灵泉水的调理方案太慢了。想文火慢炖,可锅已经快烧干了。
必须用猛药。
苏凝烬深吸一口气,开始在医疗空间里忙碌起来。
她将那株“血蝶藤”放入高速离心机进行萃取,然后通过多层分子筛过滤,去除掉大部分有害的杂质。最后,她得到了一小管暗红色的,如同血液般粘稠的液体。
做完这一切,她自己的身体,也传来一阵阵的眩晕。
她靠在实验台上,脸色比纸还要白。
不行,必须立刻进行。
她拿着那管萃取液,退出了空间。
帐篷里很安静。
裴衍之盘腿坐在兽皮垫上,正在擦拭他的佩刀。刀身雪亮,映出他冷峻的脸。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看到苏凝烬的样子,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你怎么了?”
“没事。”苏凝烬走到他面前,把手里的那个小瓷瓶递了过去。为了掩人耳目,她把萃取液倒进了一个装丹药的普通瓷瓶里。
裴衍之没有接。
他的目光,从她苍白的脸上,移到了那个瓷瓶上。
“这是什么?”
“药。”
“给我的?”
“嗯。”
苏-凝-烬-知-道-,必-须-给-他-一-个-理-由-。
“你给我的那株草,很有用。”她开始编织谎言,大脑飞速运转,将所有已知的线索串联起来,“我发现,它可以刺激植物的生长,效果比任何肥料都好。特别是对那棵‘神苗’。”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着裴衍之的表情。他没什么表情。
“但是,这种刺激性太强了,直接用,苗会死。”
“需要一个‘媒介’,来中和它的烈性。”
苏-凝-烬-抬-起-眼-,看-着-他-的-眼-睛-。
“你的身体,就是最好的媒介。”
“之前抽你的血,我就发现,你的气血,比常人旺盛百倍。有一种……特殊的能量。”
“喝了它,让药性在你的身体里走一圈。然后,我需要你的一碗血。用你的血,去浇灌那棵神苗。”
这个谎言,漏洞百出。但它建立在裴衍之能够理解的基础上——他的身体很特殊,他的血很有用。
这比解释什么“以毒攻毒”、“分子结构”要有效得多。
帐篷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裴衍之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的脸色很差,嘴唇没有血色,握着瓷瓶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在紧张。
而且,她在说谎。
他能看出来。她说这番话的时候,呼吸的频率,比平时快了千分之三秒。眼神虽然直视着他,但瞳孔深处,有一丝无法掩饰的闪躲。
他在战场上,审问过最高明的探子。他知道,一个人在说谎时,最细微的生理反应。
她为什么要撒谎?
这瓶药,到底是什么?
他想起了她之前说的,她中的毒,和黑山军有关。而这株草,就是他从野外找到的。
她是在用自己的身体,试药吗?不,她说这药是给他的。
是为了解他身上的毒?
裴衍之的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但他很快放弃了思考。
因为,他知道,无论这瓶药是什么,她都不会害他。
杀了她自己,对他没好处。
杀了自己,对她更没好处。
他们的命,从一开始,就绑在一起。
她现在做的,不管是什么,都是在求生。
为她自己,也为他。
“喝了会怎么样?”裴衍之终于开口,问了一个最实际的问题。
苏凝烬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一点。
他没有追问为什么,说明他已经准备接受了。
“会很痛。”苏凝烬选择了部分诚实,“也可能……什么反应都没有。”
她没说最坏的那种可能。
“有风险?”
“有。”
裴衍之伸出手,从她手里,拿过了那个瓷瓶。
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她的手很凉,像一块冰。
就在这时,帐篷的帘子,被猛地掀开了。
“哥!嫂子!你们干嘛呢?神神秘秘的!”
裴云昭咋咋呼呼地冲了进来,一眼就看到了裴衍之手里的瓷瓶,还有苏凝烬那张白得吓人的脸。
“这是什么?”他凑过来,伸长了脖子,使劲闻了闻,“一股草药味。哥,你生病了?”
“不对啊,”他围着裴衍之转了一圈,“你这红光满面的,比牛还壮,哪像生病的样子?”
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一个送药,一个接药。气氛凝重,表情严肃。
裴云昭的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
他想起了在京城时,听那些说书先生讲过的段子。什么“俏药师情挑冷将军”,“一瓶丹药定终身”……
他恍然大悟。
“哦——!”他拖长了声音,一脸“我懂了”的猥琐表情,“哥,这不会是……那种药吧?”
“哪种药?”裴衍之冷冷地看着他。
“就是……就是那种……”裴云昭挤眉弄眼,“能让你们……感情更好的药?”
苏凝烬:“……”
裴衍之:“……”
裴衍之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当初在黑风口,就不该把这个弟弟从土匪窝里救出来。
“滚出去。”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好嘞!”裴云昭很识趣,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还不忘回头,对着苏凝烬,挤眉弄眼地,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嫂子,加油!”
帐篷里,气氛因为这个插曲,变得更加诡异。
苏凝烬觉得,自己的头更疼了。
裴衍之看了一眼苏凝烬那副生无可恋的表情,又看了看手里的瓷瓶。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好像也没那么神鬼莫测。
她也会被气到无语,也会有束手无策的时候。
想到这里,裴衍之看她撒谎面不改色的样子,难得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轻,很低沉,像是从胸腔里发出的,一丝极细微的震动。
但他忘了,这里很安静。
而苏凝烬的听力,远超常人。
她听到了。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