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内,裴衍之看着苏凝烬手里的那个小玻璃瓶,里面是细腻的白色粉末。
他不懂那是什么。
但他听懂了她说的话。
“没有。”
“但是,现在有了。”
她总是这样。在所有人都觉得是绝境的时候,她总能从一个谁也想不到的角落里,拿出一样东西,然后平静地说,问题可以解决了。
就像她凭空变出那口井一样。
就像她拿出那罐能让断骨愈合的药膏一样。
裴衍之的目光,从那个小瓶子上,移回她的脸上。
她的神情很平静,甚至有些疲惫。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这片荒漠里,所有挣扎求生的人都没有的。
那是一种绝对的自信。
不是来源于权势,不是来源于武力,而是来源于她脑子里那些,他完全无法理解的知识。
“黄半城,会回来。”裴衍之开口,声音很低。
“我知道。”苏凝烬把那个叫“青霉素”的小瓶子收好,“我就是想让他回来。”
她的目标很明确。她需要黄半城的矿山,不是为了金银,而是为了那些系统配方里,标注着“稀有”的矿物。
那是她给自己和裴衍之续命的关键。
黄半城,就是她找到的,通往那些矿物的钥匙。
裴衍之没再多问。
他走出帐篷,对着守在不远处的玄七,做了一个手势。
玄七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监视黄半城的人,需要加派。不是为了防范,而是为了掌握他的一举一动,确保他能顺利地,掉进苏凝烬挖好的坑里。
……
第二天,天刚亮。
营地里就炸开了锅。
黄三带人灰溜溜逃走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营地。
那些昨天还吓得面无人色的族人,今天一个个都挺直了腰杆,脸上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兴奋和自豪。
“看见了吗?昨天那个姓黄的,多嚣张!还不是被咱们王妃三言两语就给吓跑了!”
“何止是吓跑,我看他们那样子,是吓破了胆!王妃简直是神了,看一眼就知道他们得了什么病。”
“那是,咱们王妃可是活神仙!”
议论声中,充满了对苏凝烬的崇拜。
但裴家大伯父裴正濂,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他一夜没睡好,眼圈都是黑的。
他觉得苏凝烬昨天是走了运,侥幸唬住了那帮土匪。可黄半城是什么人?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霸。
等他反应过来,一定会带着更多的人杀回来。
到时候,就是灭顶之灾。
他越想越怕,看到苏凝烬的帐篷帘子被掀开,连忙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冲了过去。
“侄媳妇!侄媳妇你等等!”
苏凝烬刚走出帐篷,准备去看看那个叫周三的病人,就被裴正濂拦住了去路。
“大伯父,有事?”
“有事!天大的事!”裴正濂一脸焦急,压低了声音,“你昨天太冲动了!你怎么能跟黄半城的人那么说话?那是在拿我们全族人的性命开玩笑啊!”
“我已经跪下求饶了,他们也答应了,只要我们交保护费,出点力气,这事就过去了。你为什么非要……”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仿佛已经看到了全族人被屠杀的惨状。
周围一些上了年纪的族人,也纷纷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附和。
“是啊王妃,正濂公说得对,咱们斗不过他们的。”
“破财免灾,忍一时风平浪静啊。”
“咱们好不容易才安稳下来,可不能再出事了。”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恐惧。
昨天黄三那嚣张跋扈的样子,给他们留下了太深的阴影。
在他们看来,妥协和顺从,才是活下去的唯一办法。
苏凝烬看着他们。
她看着这些被京城的荣华富贵养废了筋骨,又被一路的流放磨没了心气的人。
他们就像一群受惊的绵羊,只要有任何风吹草动,第一反应就是跪下。
苏凝烬没有说话。
她绕过裴正濂,径直走向周三养伤的那个帐篷。
裴正濂见她不理自己,更急了,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侄媳妇,你听我说!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我这就豁出我这张老脸,再去黄家负荆请罪!我给他们磕头!只要能保住大家……”
他的话还没说完。
苏凝烬回过头。
她的目光,冷得像冰。
“放手。”
裴正濂被她看得一哆嗦,手下意识地就松开了。
“我问你,”苏凝烬看着他,“你跪下,就能解决问题吗?”
“今天来了个黄半城,你跪下了。明天要是来了个黑半城,你是不是还要跪?”
“你的膝盖,能替全族人跪几次?”
裴正濂被问得哑口无言,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我……我这是为了大家好……”他还在嘴硬。
“为了大家好?”苏凝烬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扎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为了大家好,就是把族里的壮劳力送去矿山当奴隶,不出三年就咳死在里面?”
“为了大家好,就是把我们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挖出来的水,拱手让给别人一半?”
“那我们吃什么?喝沙子吗?”
“还是说,大伯父你觉得,你的头磕得比别人响,黄半城就会多赏你一块骨头?”
这一连串的问题,让裴正濂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想反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苏凝烬说的,是事实。
他只想着下跪求饶,却没想过求饶之后的后果。
周围的族人,也都沉默了。
他们终于意识到,交出保护费和劳力,并不是灾难的结束,而是另一个深渊的开始。
裴正濂站在那里,手脚冰凉,身体摇摇欲坠。
他想不通,他明明是为了家族好,为什么在这个侄媳妇的嘴里,就变得如此不堪。
他的腿一软,又要习惯性地往下跪。
苏凝烬却先一步开口,声音清冷。
“腿软就蹲着,别替全族人跪。”
裴正濂的身体,僵在了半空中。
跪也不是,站也不是。
一张老脸,火辣辣的疼。
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刀子一样,刮在他的脸上。
他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
苏凝烬没再看他。
她走进周三的帐篷。
周三已经醒了,精神看起来不错。
赵校尉正在给他喂水。
看到苏凝烬进来,两人挣扎着就要行礼。
“别动。”苏凝烬走过去,检查了一下他的腿。
伤口没有感染的迹象,固定得很好。
她又拿出那瓶“生肌散”,让赵校尉给他换了一次药。
“王妃……”周三看着苏凝烬,眼眶都红了,“我……我这条命,就是您给的。以后,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他是李满的兵。
但他知道,从昨晚苏凝烬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是她的人了。
苏凝烬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就在这时,帐篷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裴云昭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震惊和不解。
“嫂子!不好了!黄家的人又来了!”
帐篷外的裴正濂一听,吓得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完了。
报复来了。
可裴云昭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他们没带刀,拉了一车的……石头过来了!”
苏凝烬走出帐篷。
只见营地外,黄三正站在一辆大车旁边,脸上的表情,既有敬畏,又有几分肉痛。
车上,堆满了黑色的,和红色的矿石。
正是苏凝烬昨天点名要的“废石头”。
黄三看到苏凝烬,再也没有了昨天的嚣张,远远地就拱了拱手。
“苏大夫,您要的石头,我们给您运来了。”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我们大哥……黄半城,想请您……过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