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这一声喊,像一记重锤,砸在了黄半城的心口。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揪住管家的衣领。
“你说什么?!”
“老夫人……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就开始猛咳,咳出来的……全是黑血……”管家吓得语无伦次,“城里的大夫都束手无策,说……说让准备后事……”
黄半城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松开管家,跌跌撞撞地就朝后院冲去。
议事大厅里,所有人都面面相觑,刚才还因为神药而兴奋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黄三看着桌上那个古怪的口套和那块脏布,又想起了苏凝烬说过的话。
“杀死他工人的,不是什么鬼神。”
“就是这玩意儿。”
一个让他毛骨悚然的念头,冒了出来。
难道,老夫人的病,和矿山上那些工人的病,是同一种?
……
黄半城冲进后院的卧房。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药味,扑面而来。
房间里,几个凉州城里最有名的大夫,正围着床边,一个个愁眉苦脸,束手无策。
床上,躺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是黄半城的母亲。
她双目紧闭,脸色灰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一阵骇人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响。
旁边一个铜盆里,盛着半盆触目惊心的,混杂着血丝的黑色浓痰。
“娘!”
黄半城扑到床边,握住老妇人冰冷的手。
他黄半城,在外面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霸,是凉州城的土皇帝。
可在这位老母亲面前,他永远只是个儿子。
这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大夫!我娘到底怎么样了?!”黄半城回头,冲着那几个大夫怒吼。
一个年长的大夫,战战兢兢地走上前。
“黄大当家,老夫人的病,来得太过凶险。这脉象……与矿山上那些得了‘石尘肺’的工人,几乎一模一样。”
“老夫人常年礼佛,深居简出,怎么会得那种病?”
“这……这小人也想不通啊。但此病,病根在肺腑,药石罔效。还请……还请大当家节哀……”
“滚!”黄半城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桌子,“全都给我滚!一群废物!”
几个大夫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黄半城和他母亲微弱的喘息声。
黄半城看着床上气若游丝的母亲,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汉子,眼睛红了。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和绝望。
就在这时,黄三拿着那个黑色的口套和那块脏布,冲了进来。
“大哥!”
他把东西,递到黄半城面前。
黄半城看着那块沾满黑色粉尘的布。
再看看痰盂里,母亲咳出的那些黑血。
两者的颜色,几乎一模一样。
他终于明白了。
那个女人,什么都算到了。
她送来的不是什么“见面礼”,而是一封催命符,也是一道救命符。
“备马!”黄半城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不!备车!备最稳的马车!”
“大哥,您要……”
“去请苏大夫!”黄半城一字一句地说,“不,是去求!告诉她,只要她能救我娘,我黄半城,这条命都是她的!”
……
半个时辰后。
裴衍之的营地,迎来了一支最奇怪的队伍。
黄半城亲自带着几十个心腹,骑着高头大马而来。
但他没有带任何武器。
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个盒子。
有名贵的药材,有闪亮的金银,有罕见的珠宝。
黄半城翻身下马,走到营地门口。
他没有叫嚣,而是对着营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黄半城,求见苏大夫!”
这一拜,让裴云昭和赵校尉等人都看傻了。
这还是昨天那个要收保护费的土皇帝吗?
苏凝烬从帐篷里走了出来。
裴衍之跟在她身后。
黄半城看到苏凝烬,二话不说,直接单膝跪地。
“苏大夫,黄某有眼不识泰山,之前多有得罪。求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救救我娘!”
苏凝烬看着他,神情平静。
“我昨天说过,人,我是不会过去的。”
黄半城脸上血色尽失。
他身后的黄三急了,连忙把怀里所有的金银珠宝都掏了出来,堆在地上。
“苏大夫!这些您都收下!只要您肯出手!”
苏凝烬看都没看那些东西一眼。
“我说过,是你们的病人,经不起折腾。送到我这里来,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黄半城愣住了。
把老母亲,从他的黄家堡,送到这个流放犯的营地里来治病?
这要是传出去,他黄半城的脸,往哪儿搁?
他手下的人,会怎么看他?
凉州城里的其他势力,又会怎么看他?
他会成为整个凉州最大的笑话。
黄半城跪在那里,内心天人交战。
一边是母亲的性命,一边是自己的颜面和威信。
“大哥!”黄三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脸面是小,老夫人的命要紧啊!”
黄半城闭上眼,再睁开时,眼神里只剩下决绝。
他对着苏凝ges烬,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好!我听苏大夫的!”
他站起身,对着手下吼道:“都他妈愣着干什么!快回去!用最快的速度,把老夫人,用最稳的马车,给我接过来!”
“还有!”他回头,又补充了一句,“把矿山上那些废石头,再给我拉十车过来!”
一个时辰后。
一辆装饰华丽,但赶路赶得有些狼狈的马车,停在了营地门口。
黄半城亲自,将他母亲从车上抱了下来。
苏凝烬已经让人准备好了一个独立的帐篷。
她走进帐篷,黄半城和黄三紧跟在后。
裴衍之也跟了进来,站在门口,像一尊门神。
苏凝烬来到床边,看了看老妇人的情况,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
肺部严重感染,已经引起了呼吸衰竭。
“我需要绝对安静。”苏凝烬说,“你们都出去。”
“苏大夫,我……”黄半城想说他要留下。
苏凝烬一个眼神扫过去:“你想让她死吗?”
黄半城把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只能带着黄三,退了出去,在帐篷外焦急地踱步。
帐篷里,只剩下苏凝烬,裴衍之,和昏迷的老妇人。
“帮我烧水,煮针。”苏凝烬从她的医疗包里,拿出了一个密封的袋子。
里面,是一套闪着银光的外科手术器械。
在裴衍之的帮助下,消毒工作很快完成。
苏凝烬拿出一支注射器,抽了一管淡黄色的液体。
青霉素。
她将药剂,缓缓注入老妇人的体内。
然后,她又拿出一根细长的穿刺针。
她需要立刻给老妇人的肺部减压,排出里面的积液。
这在现代,只是个小操作。
但在这里,就是神鬼莫测的手段。
针尖刺入皮肤。
老妇人痛苦地呻吟了一声。
帐篷外的黄半城,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想冲进去,却被门口的裴衍之,用一个冰冷的眼神,给挡了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
帐篷里,老妇人剧烈的咳嗽声,渐渐平息了。
那可怕的,像拉风箱一样的喘息声,也变得平稳了许多。
她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她看到一个穿着粗布衣服,但气质不凡的女子,正在为她擦拭额头的汗。
那女子的手,很稳,带着一丝凉意,让她感觉很舒服。
老妇人以为自己到了阴曹地府,看到了救苦救难的菩萨。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伸出手,抓住了苏凝烬的衣袖。
她的嘴唇翕动,发出了微弱的声音。
“恩……恩人……”
这一声“恩人”,让苏凝烬愣了一下。
也让刚刚忍不住,从门缝里偷看的黄半城,浑身一震。
他看见了。
他看见那个女人,只用了一根银针,就让他娘缓过来了。
他还看见,他那个一向威严的母亲,此刻正像个孩子一样,拉着那个女人的手,叫她恩人。
黄半城的心里,五味杂陈。
感激、震惊、敬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还要可怕。
她不仅能治病,还能诛心。
苏凝烬把穿刺针拔了出来,对老妇人说:“你还没脱离危险。”
她转头,看向门口的黄半城。
“剩下的治疗,需要一种特殊的药引。”
“就是我跟你要的那些,黑色的,会发热的石头。”
“我要你把矿山里所有的那种石头,都给我运过来。”
“一块都不能少。”
黄半城看着自己的母亲,又看了看苏凝烬。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了。
他不仅要给,还得求着对方收下。
这个女人,把他拿捏得死死的。
他进退两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