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衍之站起身,合上了书。
“啪”的一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迈开步子,朝着苏凝烬和沈清衍走去。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跳上。
裴云昭在不远处,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完了。
哥要动手了。
他哥这个人,平时看着像个活死人,但裴云昭知道,他骨子里的疯劲儿,比谁都厉害。他真怕他哥一言不合,就在这里把西北军的少将军给废了。那乐子可就大了。
沈清衍也停下了准备告辞的动作。他看着迎面走来的裴衍之,眼神里没有惧怕,反而带着几分探究。他不动声色地,往苏凝烬身前,挪了半步。
一个很细微的,近乎本能的保护性动作。
这个动作,彻底点燃了空气里那根看不见的引线。
裴衍之的脚步,在距离沈清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他没有看沈清衍,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苏凝烬的脸上。
“风大。”他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要回去了。”
苏凝烬看着他。
她当然知道,这不是什么风大不大,天晚不晚的问题。
这个男人,是在用他独有的方式,表达不满,并且下达指令。
指令是:这个人,该走了。你,该跟我回去了。
沈清衍的眉头,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他今天第二次听到裴衍之用“风大”这个理由了。上一次,是在厨房。一个被废了武功的王爷,身体竟然如此虚弱,连这点风都受不住?
鬼才信。
沈清衍看着裴衍之,忽然觉得,这个传说中的废王,比他想象的,要有意思得多。
他正想开口,说几句场面话,就此告辞。
异变突生。
裴衍之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身形忽然晃了一下,像是没站稳。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扶向离他最近的东西。
他没有去扶旁边的柱子,也没有去扶身后的墙。
他的手,精准地,搭在了苏凝烬的肩膀上。
然后,他整个人,都像是卸掉了力气,微微靠在了她的身上。
“站久了,头有些晕。”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虚弱,气息就喷在苏凝烬的耳边。
全场,死寂。
裴云昭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圆。
哥,你……你还能再假一点吗?你这碰瓷的演技,也太浮夸了!
周勇站在沈清衍身后,也是一脸的匪夷所思。这位毅王殿下,不是传闻中的战神吗?怎么看着,像个林妹妹?
苏凝烬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压在她肩膀上的重量,和这个男人身上传来的,独有的皂角味道。
她心里冒出两个字。
幼稚。
这个男人,为了把沈清衍挤走,竟然用上了这种手段。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沈清衍的目光。
沈清衍的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一丝……了然的笑意。
他看懂了。
苏凝烬心里很清楚,他也看懂了。
这让她觉得,有些丢脸。像是在生意伙伴面前,被自家不懂事的孩子,搅了局。
“王爷旧伤未愈,不宜久站。”苏凝烬面无表情地,接下了裴衍之的戏。她扶着他,转头对沈清衍说,“沈将军,今日之事,就到这里。后续若有问题,可随时派人联络。”
这已经是明晃晃的逐客令了。
“好。”沈清衍点了点头,他没有再多停留,冲着苏凝烬抱了抱拳,眼神却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她扶着的裴衍之,“那沈某,就不打扰苏大夫照顾王爷了。告辞。”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
周勇连忙跟上,走远了,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到,那个病弱的毅王殿下,在他们转身之后,立刻就站直了身体。那挺拔的身姿,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虚弱。
周勇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废王,绝对是在装病!他就是不想让将军和苏大夫多待一会儿!
……
直到沈清衍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山神庙的门口。
苏凝烬才松开扶着裴衍之的手,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闹够了?”她看着他,声音有点冷。
裴衍之仿佛没听出她话里的情绪。他整理了一下自己并没有乱的衣领,然后抬眼,看向庙里那些还在吃饭的伤兵。
“粥,快凉了。”他说。
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
他在提醒她,这些人,是他的情敌(沈清衍)送来的,却在吃着她亲手安排的饭。
苏凝烬的额角,跳了一下。
她发现,跟这个男人讲道理,是一件非常浪费精力的事。他的思维,跟正常人,不在一个层面上。
她懒得再跟他掰扯,转身就往里间走。
“裴云昭。”
“在在在!嫂子!”裴云昭赶紧跑过来。
“明天开始,你带人去镇子周围,找水源。多挖几口备用井。”苏凝烬吩咐道,“还有,让黄半城那边,加快收购粮食的速度,有多少要多少。”
“啊?”裴云昭愣了一下,“嫂子,我们不是刚种了地吗?而且,为什么要突然挖井?”
“天。”苏凝烬只说了一个字。
裴云昭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太阳已经落山,天边是诡异的,火烧一样的红色。没有一丝风,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这才反应过来。
好像,已经很久,没有下过雨了。
西北的夏天,酷热是常态。但今年的热,来得格外的早,也格外的凶。
从入夏开始,整整两个月,天上没有掉下来过一滴雨。
平安镇还好,靠近仅有的一条内陆河,勉强还能维持。但流放营地那边,地势更高,土地更贫瘠,情况已经开始变得不乐观。
苏凝烬在做出农业发展计划的时候,就已经考虑到了西北干旱的问题。她特意让裴云昭去找抗旱的种子。
可她没想到,这场旱情,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猛。
再好的种子,也需要水。
“我明白了,嫂子。”裴云昭的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我明天一早就去办。”
苏凝烬点了点头,心里却丝毫没有放松。
挖井,只是权宜之计。
如果这场大旱持续下去,地下水也会枯竭。到时候,才是真正的绝境。
她必须做两手准备。
她看着远处天山山脉的轮廓,那里,有她此行的另一个目标。
黑虎军。
只有掌握一支绝对忠于自己的武装力量,她才能在这片混乱的土地上,拥有真正的话语权。无论面对天灾,还是人祸。
她回到里间,将那张画着天山地图的麻布,重新铺开。
目光,落在了“黑风口”那三个字上。
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
裴衍之不知何时,又走了进来。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门口,看着她和那张地图。
“你准备去找他们?”他开口问。
“我需要一支军队。”苏凝烬没有隐瞒。在这个男人面前,隐瞒没有意义。
“他们不会臣服于一个女人。”裴衍之说。
“那可未必。”苏凝烬的指尖,在“黑风口”的位置,轻轻一点,“狗被饿久了,会为了骨头,认下任何一个主人。”
裴衍之的眼神,沉了下去。
“他们不是狗。”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他们是狼。狼,只追随最强的头狼。”
“巧了。”苏凝烬抬起头,看着他,笑了笑,“我最擅长的,就是驯服野兽。”
她说完,便将地图收了起来,放进一个随身的布包里。
“这几天,医帐的事情,你多照应一下。”她对他说。
这话说得,很自然。自然得,就像一个妻子,在出门前,叮嘱自己的丈夫。
裴衍之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她会用这种近乎托付的口吻,跟自己说话。
“你要一个人去?”他问,眉头皱了起来。
“不。”苏凝烬摇了摇头,“我带裴云昭去。”
裴衍之:“……”
他感觉,自己刚才心里升起的那一丝微妙的情绪,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带裴云昭,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她宁愿带那个蠢货,也不带他?
裴衍之的脸色,又黑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