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口,地如其名。
位于天山山脉的一处狭长隘口,常年狂风呼啸,刮得人睁不开眼。
这里是西北通往西域的古老商道之一,但因为地势险要,匪患横行,早已废弃多年。
苏凝烬一行人,花了五天时间,才抵达黑风口的外围。
“嫂子,地图上说,黑虎军的营地,就在前面那片乱石谷里。”裴云昭顶着风,扯着嗓子喊道,“但是这地方,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啊。”
苏凝烬勒住马,看着远处那片被风沙侵蚀得千疮百孔的巨大山谷。
谷口,怪石嶙峋,地势复杂,是天然的易守难攻之地。
黑虎军选择在这里安营扎寨,倒是个聪明的选择。
“安营。”苏凝烬下令。
她没有贸然进入。
黑虎军是苏家的旧部,但时隔三年,人心会变。
当年那支忠心耿耿的精锐,如今变成什么样,谁也说不准。
在不确定对方是敌是友之前,她必须保持十二万分的警惕。
队伍很快在山谷外的一处避风坡,扎下了营地。
苏凝烬的帐篷,搭在最高处,视野最好。
裴衍之的帐篷,就在她旁边。
说是帐篷,其实就是一块油布,两根木棍,勉强搭起来的一个棚子。
安顿好之后,苏凝烬把裴云昭叫了过来。
“你带两个人,换上本地人的衣服,进去探探情况。”苏凝烬递给他一个小布袋,“记住,只看不问。如果有人问起,就说你们是过路的皮货商人,迷了路。”
布袋里,是几块碎银子。
“明白。”裴云昭接过布袋,领命而去。
苏凝烬站在帐篷门口,看着远处的乱石谷,陷入了沉思。
如何收服黑虎军,是她计划里,最关键,也最凶险的一步。
成了,她就在这西北,有了立足之本。
败了,她和她带来的这些人,可能都要死在这里。
她正在思考着各种可能性,旁边的“棚子”里,走出来一个人。
是裴衍之。
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炭笔,和一张羊皮纸,正对着远处的山谷,画着什么。
“你在干什么?”苏凝烬问。
“画地图。”裴衍之头也不抬。
“你看得懂?”
“以前带兵打仗,这是基本功。”裴衍之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苏凝烬没再说话。
她看着他。
他画得很认真。
手指修长,握着炭笔的姿势很稳。
狂风吹乱了他的头发,有几缕贴在了他的侧脸上。他浑然不觉,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张羊皮纸上。
苏凝烬发现,这个男人,只要不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就会变回那个传说中的战神。
冷静,专注,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一下午的时间,很快过去。
傍晚时分,裴云昭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嫂子,情况不对。”他一进帐篷,就压低了声音,“那里面,根本不是什么军营,整个就是一个土匪窝!”
“怎么说?”
“我进去看了,里面的人,个个穿着破烂,面带凶光。他们设立了好几处暗哨,我们刚进去没多久,就被人盯上了。”裴云昭心有余悸地说,“要不是我机灵,塞了银子,说我们是来‘拜山头’,想投靠他们的,恐怕我们根本出不来。”
苏凝烬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们有多少人?”
“看着不少,山谷里到处都是人。我估摸着,至少有上千人。”裴云昭说,“而且,他们好像很缺粮,我看到好几伙人,为了一个黑乎乎的饼子,打得头破血流。”
又穷又凶,还人心不齐。
这就是黑虎军现在的样子?
苏凝烬的心,沉了下去。
这比她预想的最坏情况,还要糟糕。
一支没有军纪,没有粮草,只剩下凶性的军队,已经不能称之为军队了。
那是一群,饿疯了的野狼。
想收服一群野狼,光有骨头,可不够。
你得有,能打断它们腿的棍子。
苏凝烬看了一眼自己带来的这二十个护卫。
都是些老弱病残,对付几个流氓还行,真要跟上千个土匪动手,塞牙缝都不够。
麻烦了。
帐篷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凝重。
一直没说话的裴衍之,放下了手里的羊皮纸。
“他们缺的,不止是粮食。”他说。
苏凝烬和裴云昭都看向他。
“还有水。”裴衍之指了指他刚画好的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位置,“这个山谷,只有一个出口,没有水源。他们所有的用水,都靠谷外五里地的一条小河。现在大旱,那条河,恐怕也快干了。”
苏凝烬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怎么忘了这个。
她走到地图前,仔细看着。
裴衍之画得很详细,不仅有山谷的地形,连周围的水文,都标记了出来。
“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断他们的水源?”裴云昭也反应了过来。
“蠢。”裴衍之看了他一眼,“断了水源,只会逼得他们跟我们拼命。”
“那……那怎么办?”
裴衍之没有回答他,而是看向了苏凝烬。
“你的那个‘神泉’,还能用吗?”他问。
苏凝烬心里一跳。
她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他想让她,再造一个“神迹”。
用一口凭空出现的泉水,来震慑这些已经走投无路的亡命之徒。
这是一个好主意。
也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主意。
她身体里的那个窟窿,刚刚被他勉强糊上。
再动用一次灵泉,她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扛得住。
她没有立刻回答。
裴衍之看着她,似乎看穿了她的顾虑。
他沉默了片刻,站起身,走出了帐篷。
过了没多久,外面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苏凝烬走出去看。
只见裴衍之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只信鸽。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极小的纸条,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卷起来,塞进了信鸽腿上的信管里。
然后,他松开手。
那只信鸽,冲天而起,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做完这一切,他转过身,对苏凝烬说:“等三天。”
苏凝烬看着他,没问他给谁传了信,也没问要等什么。
她只是点了点头。
“好。”
她心里隐隐有个猜测。
三天后。
就在他们带来的水和干粮,都快要见底的时候。
一支小小的商队,出现在了远处的地平线上。
商队只有七八个人,赶着三辆骡车。
为首的,是一个看起来很精明的,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
他自称是四海商会的管事,奉了黄半城掌柜的命令,来给苏大夫送补给。
骡车上,装满了粮食和水。
还有,几大捆黑乎乎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那个山羊胡管事,当着苏凝烬的面,将一张羊皮地图,交给了她。
“苏大夫,这是我们东家,特意为您寻来的。他说,您一定用得上。”
苏凝烬打开地图。
那是一张,比裴衍之画的,更详细百倍的,西北全境的,地下水脉分布图。
地图上,用朱砂,清清楚楚地标记出了,每一条地下暗河的走向和深度。
其中一个标记点,就在离他们营地不到三里的地方。
苏凝烬握着地图的手,微微收紧。
她抬起头,看向不远处,那个正靠着一块石头,假装在闭目养神的男人。
是他。
他调动了他的力量。
不是为了她。
而是为了,不让她再去动用自己的力量。
他嘴上说着“流放地不能没水”,做的,却是堵上她所有需要牺牲自己的可能性。
这个男人,别扭得,让人有点想笑。
也让人,有点……心安。
苏凝烬收起地图,对那个山羊胡管事说:“替我谢谢你们东家。”
然后,她转身,朝着营地里,正在为缺水而发愁的众人,朗声宣布。
“都把工具带上。”
“今天,我带你们,去挖一条河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