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陋的棚屋,是用几根木头和破旧的油布临时搭起来的,四面漏风。
几盏油灯被点亮,昏黄的灯光,勉强驱散了屋里的一部分黑暗,却让角落里的影子,显得更加幢幢鬼鬼。
受伤的那个禁军士兵,被抬了进来,躺在一张临时的木板床上。他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大概是失血过多,脸色惨白,嘴唇都在哆嗦。他看着苏凝烬,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在他看来,眼前这个女人,比山里的猛兽还要可怕。她要用那些奇奇怪怪的,亮晶晶的东西,来“料理”他的伤口。
苏凝烬没有理会他的恐惧。
她打开刚刚兑换的清创缝合包,将里面的手术器械,一一在旁边一块干净的白布上摆开。
镊子、血管钳、持针器、手术剪……
在昏暗的油灯下,这些泛着冷光的现代医疗器械,显得格外诡异,像某种不知名宗教的祭祀用品。
“你……你要干什么?”那士兵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救你的命。”苏凝烬的回答,言简意赅。
她从药库里,兑换了一支局部麻醉剂——利多卡因,和一支破伤风针。这些东西,她不打算让任何人看到。
她转过身,背对着门口的方向,对那士兵说:“别动。”
她用一种极快的手法,先是给他注射了破伤-风-,然后,将麻醉剂,精准地,注入了他伤口周围的神经。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过身,开始处理伤口。
棚屋外面。
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裴衍之像一尊门神,一动不动地,守在门口。他身后,是透出昏黄灯光的棚屋,和他一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李总管带着几个亲信太监,和一队禁军,就站在不远处。
他几次想上前,都被裴衍之那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神,给逼了回去。
那不是一个废王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威胁,只有一片死寂。就像深不见底的寒潭,你敢再往前一步,就会被那股寒意,冻结成冰,然后,沉入潭底,永世不得翻身。
李总管在宫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见过杀人的,没见过眼神能杀人的。
他怕了。
他只能站在原地,死死地盯着那个棚屋的影子。
屋里,时不时传来金属碰撞的,清脆的声响,还有那个受伤士兵,压抑的,痛苦的闷哼声。
李总管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
他开始后悔。
他是不是,把事情搞得太僵了?万一里面那个士兵,真的被这个苏大夫给“治”死了,他该怎么收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对屋外的所有人来说,都是一种煎熬。
只有裴衍之,始终站得笔直。
他的手,藏在袖子里,轻轻地,摩挲着那块还没雕刻完工的小木雕。木雕的轮廓,已经很清晰了,是一个女人的侧脸。
他不知道苏凝烬在里面做什么,也不知道她那些神乎其神的医术,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
他只知道,她说了,她不喜欢有人打扰。
那他就站在这里,为她清场。
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谁都不许打扰她。”
他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终于。
在所有人都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棚屋的门帘,被从里面,掀开了。
苏凝烬走了出来。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脸上虽然还带着疲惫,但比起刚才,已经好了很多。她的手上,没有沾染一丝血迹。
所有人的目光,都越过她,投向了屋里。
只见那个刚才还血流不止,痛得死去活来的禁军士兵,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木板床上。
他没有死。
他甚至,还睁着眼睛。
他的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混杂着震惊和茫然的表情。
他的大腿,被用干净的白布,包扎得整整齐齐。白布上,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血迹渗出。
李总管快步走了进去。
他凑到那士兵跟前,压低了声音问:“怎么样?她……她对你做了什么?”
那士兵愣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总管……我……我也不知道。”他结结巴巴地说,“她先是用一根很细的针,在我腿上扎了几下,然后……然后我的腿,就没感觉了。”
“没感觉了?”
“嗯,不疼了。一点都不疼了。然后,我就看着她,用那些亮晶晶的小夹子,在我伤口里,夹来夹去……还……还用一根带着线的弯针,把我的肉,像缝衣服一样,缝了起来……”
他一边说,一边回想着刚才的场景,身体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太快了……她的手,太快了……我都没看清她是怎么做的,就好了。现在,伤口也不流血了,也不疼了,就是……就是有点麻。”
李总管听得,头皮发麻。
他不是没见过军医处理伤口。那些军医,哪个不是用烧红的烙铁,直接往伤口上烫,止血的同时,也把人折磨得去了半条命。
像这种,不疼,不流血,还把伤口缝起来的……
这是医术?
这他妈是仙术吧!
李总管走出棚屋,再看向苏凝烬时,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之前是怀疑,是试探,是审视。
现在,是恐惧,是敬畏,是看到了超出自己认知范围之外的事物时,那种发自内心的,渺小的感觉。
他终于明白,陛下为什么,一定要得到这个女人了。
拥有了她,就等于拥有了,无数条命。
“苏大夫……”李总管的腰,不自觉地,弯了下去,声音里,也带上了几分谄媚,“您真是……华佗在世,扁鹊重生啊!”
苏凝烬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李总管过奖了。”她说,“只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而已。”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
“现在,李总管可还觉得,我有精力,随您长途跋涉,回京复命吗?”
“不不不!”李总管的头,摇得像拨浪鼓,“苏大夫您说笑了!您凤体要紧!西北的几十万军民,都需要您!您可千万不能有事!咱家……咱家这就写奏折,向陛下说明情况,就说您为了救治西北军民,鞠躬尽瘁,实在是……离不开啊!”
他现在,是一万个不想带苏凝烬走了。
开玩笑。
把这么一个能“起死回生”的活神仙,带回京城那个吃人的地方,万一路上出点什么差错,他有一百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更何况,看毅王这副护犊子的架势,还有这山谷里上千号不要命的土匪……
他觉得,自己还是老老实实待在谷外,当个监军,混混日子,比较安全。
苏凝烬的目的,达到了。
她看着李总管那张变幻莫测的脸,心里一片平静。
这一局,她又赢了。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了那个从她出来后,就一直沉默着,站在她身边的男人身上。
裴衍之也正在看她。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担忧,有恼怒,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骄傲。
四目相对。
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
就在这时,那个刚刚被“治好”的禁军士兵,被人搀扶着,从棚屋里走了出来。他走到苏凝烬面前,扑通一声,跪下了。
“多谢苏大夫救命之恩!小人……小人无以为报!”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东西,双手奉上,“这是小人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了。是小人参军前,家里人给求的护身符。还请……还请苏大夫,不要嫌弃!”
那是一个用红绳穿着的,已经磨得有些发亮的,小小的黄杨木平安扣。
苏凝烬没有去接。
她的目光,却在那平安扣上,停住了。
她不是在看那个平安扣。
她是在看,那个士兵,伸出来的,那只手。
那只手的虎口处,有一个很淡,但很特别的刺青。
那是一个,由三颗星辰,组成的,小小的图案。
苏凝烬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个刺青,她认识。
前世,她还在医学院的时候,曾经跟着一位导师,参与过一个秘密的课题,研究一种罕见的,遗传性血液病。
所有患有那种病的家族成员,为了方便辨认,都会在虎口处,纹上这个“三星”标记。
而这个标记所属的家族,在整个大炎,只有一个。
那就是,当朝的……皇后,谢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