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桂香这话算是直接问到了点子上,戳到了卢金根的心窝子。
卢金根心里头想守着家业,尽他当长子的孝道,这没毛病。
可他不能因为自个儿想守着,就自私地把李芥草和卢文远,也一块儿困在这土里刨食。
李芥草知道,她要是按往常那样懂事,这时候就得立马表态。
说自己愿意跟着卢金根一块儿,留在村子里守着老屋。
自从嫁进老卢家,她在这个家里确实算得上是个挑不出错的媳妇。
上能伺候婆婆,下能照应弟弟弟媳,从来不多嘴多舌。
可这一回,她心里头那股劲儿忽然就拧过来了,她不想再那么懂事了。
这不光是为了她自己,更是为了她儿子。
她想让儿子进城去认字,想让儿子学个将来能端稳饭碗的手艺。
只有真正下地干过活,经历过春耕秋收的人,才晓得那地里的活儿有多熬人,有多累人。
她承认自个儿见识短,眼光没多远。
可幺岗村和府城这两个地方,哪边日子更有奔头,她心里头还是有杆秤的。
所以当卢金根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李芥草的时候,李芥草把头低得死死的,愣是一声没吭。
卢金根哪知道,他这下意识看向媳妇的一眼,直接把他老娘的火气给勾起来了。
王桂香好久没发过这么大的火,可一瞅见卢金根那眼神,她那股火真的是压都压不住。
桌上收拾得挺利索,就剩下两个喝水的碗。
王桂香想都没想,抓起一只碗照着卢金根就扔了过去。
这碗不是那种粗瓷的,是用柳木刻出来的,专门给孩子用的。盛热粥不烫手,孩子拿不住掉地上也摔不坏。
屋里的人都没料到王桂香会突然发火,这一下子把大伙儿都吓了一大跳。
卢金根想都没想,下意识的就跪下了。
他是家里的老大,他这一跪,屋里的人也都跟着呼啦啦跪了一片。
就连坐在桌边的卢铜根、小草,还有卢文远,也都跟着跪下了。
这孩子长了一岁就是懂点事了,或许卢文远现在还不明白他为啥不叫小石头了,但他晓得他爹都跪了,他也得跟着跪。
这一屋子人,唯一站着的就剩李芥草和抱着孩子的于春苗了。
李芥草刚想挪步到王桂香身边劝两句,让婆婆消消气,就看见婆婆气得直接站了起来。
“除了金根,都给我起来!咱家不搞连坐那一套!”
王桂香从穿越来的第一天就明白一个理儿,她在这个家说话那是相当好使。
所以王桂香这话音刚落,除了卢金根,其他人真的一个个都站了起来。
也有个例外,卢文远跪那儿没动。
他绝不是因为多孝顺,纯粹是没听懂,还傻乎乎地跪在那儿。
最后还是李芥草过去,一把把孩子给拉了起来。
农村的土坯房并不怎么隔音,堂屋里的动静稍微大点,传到外头也就听得真真切切。
尤其是习武之人,耳力远超常人。
萧澈轻轻推开屋门,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
他前脚刚站定,后脚便瞧见沈攸宁的房门也被推开了一条缝。
“师姐,师父那边似乎动了肝火,咱们是否该过去劝解一二?”
萧澈脸皮着实不薄,明明比沈攸宁大了两岁,这一路上师姐二字却叫得顺口至极。
沈攸宁微微摇了摇头,轻声道:“师父的家事,轮不到咱们外人插嘴。”
话音落下,两人便都没再言语,只是静静地伫立在各自的房门外。
其实赶了这么些日子的路,身子骨早已乏透了。
可既然师父没歇下,他们做徒弟的自然不敢先去休息,即便回了屋,也不过是枯坐在炕沿边硬撑罢了。
堂屋里头,王桂香几步就跨到了卢金根跟前,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站在那儿,死死盯着他。
这一站一跪,一高一低,本身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再加上王桂香嘴里蹦出来的话,更是像钉子一样,扎得卢金根连个屁都不敢放。
“刚才瞅你媳妇干啥?心里头是不是盘算着让你媳妇拿主意?好让你以后有了退路,好事是你的,坏事全是她的责任?”
王桂香越说越气,如果不是理智还在,早就一脚踹上去了。
“刚才老娘骂银根的时候,你媳妇二话不说就站出来替你挡了一回。这是她给你挡惯了,给你惯出了一身臭毛病是吧?遇到事儿就知道往媳妇身后缩?”
王桂香这会儿也顾不上是不是小题大做,她是真动了肝火。
明明最近她对卢金根是越来越满意,觉得这长子终于像个样了,能顶门立户了。
可现在看来,自己是高兴早了。
这家里后方之所以稳当,一大半儿是靠李芥草在那儿撑着,而不是卢金根。
李芥草一个做儿媳妇的,又是活在这封建礼教吃人的年头。她心里头哪怕有一百个不愿意,敢开口争着跟自己去城里吗?
但凡她敢说不想留在村子里守家业,外头那些人就能把她的脊梁骨给戳烂了。
这种时候,卢金根不说替她担着,替她顶在前面,居然下意识地还想把李芥草推出来顶雷。
王桂香这一刻甚至开始怀疑人生,是不是自个儿的教育出了大岔子?
是不是自个儿穿过来之后太宽松了,那套让孩子自由发展的现代教育法子,在这个时代压根就行不通?
毕竟原主还在的时候,原主眼里看到的是两个儿子护着媳妇。
怎么到了自己手里,完全变了样?
卢金根刚才还不明白自家老娘为啥发这么大火,现在听这一通训,脑子瞬间就通透了。
他真的只是下意识看了一眼,可经过老娘这一番话,他也回过味儿来了。
知道自己这下意识的一眼,给了李芥草多大的难堪和压力。
自从去年娘开始给钱让他去镇上采买,又放权让他安排家里的杂事之后。
他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心里头也挺美,觉得自己终于长大了,是个顶梁柱了。
可现在才发现,他长大的这条路上,是他媳妇在背后默默替他扛了许多事情。
“娘,儿子知道错了,儿子真知道错了。”
就算这会儿脑子里已经转过弯来了,可除了这一句苍白的知道错了,他愣是憋不出一句像样的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