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建军看着这孩子,心里头五味杂陈。
他当然知道剧情——林武峰在外面接私活的事,迟早要爆。
只是没想到,会是以这么难堪的方式,从王勇这种孩子嘴里传到林栋哲耳朵里。
但又没办法改变,不可能从吴建军口中第一时间告诉林栋哲这小子吧。
“栋哲,”他蹲下来,按着孩子的肩膀,声音放软了,“别听那浑小子胡扯。你爸是有本事的人,他就算不在厂里干了,也饿不着你们家。你先把心放回肚子里,好好上学。”
“可……”林栋哲吸了吸鼻子,“可我爸让人这么一说,我心里难受。”
“难受归难受,可你是男子汉,你爸还指望着你呢。”吴建军拍拍他的头,“走,跟叔回家,叔跟你爸妈好好商量商量。”
林栋哲这才红着眼眶,跟在他身后往回走。
到了林家,宋莹正在屋里唉声叹气,林武峰坐在桌边,手里夹着烟,眉头紧锁。
吴建军一进门,宋莹就像见了主心骨,连忙迎上来:“老吴,你可算来了!你武峰哥的事,你听说了没有?”
“听说了。”吴建军点点头,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我刚在巷口,还听见王勇跟栋哲胡说八道,让我给撵走了。”
“这王勇,真是……”宋莹气得直咬牙,“祸从口出,也不看看是什么场合!”
林武峰掐灭烟头,苦笑一声:“也怪我自己,明知道厂里规矩严,还铤而走险。如今被人抓住把柄,也是该有的报应。”
“武峰,你这话就见外了。”吴建军正色道,“凭手艺吃饭,堂堂正正,有什么错?厂里那些老规矩,早该改改了。”
林武峰摆摆手,没再说什么。
处分很快下来了。
万幸的是,只是被厂里开除。
虽然丢了这份干了多年的工作,可到底没有闹到经济纠纷、吃官司坐牢那一步。
宋莹红着眼眶,却还是强撑着安慰林武峰:“开除就开除,咱又不是离了厂子就活不下去。你在,家就在。”
林武峰拍拍她的手,难得露出一点笑:“嗯,别担心,我心里有数。”
巷子里的邻居们听说了,也都来宽慰。
黄玲提了一篮子鸡蛋过来,拉着宋莹的手直劝:“妹子,别上火。武峰技术好,到哪儿都有人要,天塌不下来。”
宋莹抹了把眼睛,强笑道:“我知道,我知道。就是心疼他,干了大半辈子,到头来让人这么撵出来。”
“撵出来反倒干净。”黄玲道,“省得整天提心吊胆的。”
林栋哲这几天也蔫了,往日里那股子精神头全没了,放了学就闷头往家跑,跟小军他们也不闹腾了。
吴建军看在眼里,把他叫到一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栋哲,你爸的事,你听叔说。”吴建军蹲下来,看着这孩子,“你爸是被厂里开除了,可这不是他的错。他是靠本事吃饭的人,是厂里那些老规矩不公道。你要是因为这事儿没了心气,那才是真对不起你爸。”
林栋哲低着头,半天没吭声,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开口:“吴叔,我就是气不过。王勇他凭啥这么说我爸。”
“嘴长在别人身上,咱管不住。”吴建军道,“你管得住的,是自己的心。你要真想替你爸争气,就把书读好,把本事长在自己身上。等你出息了,看谁还敢看轻你们家。”
林栋哲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却重重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吴叔。”
吴建军看着这个倔强的孩子,心里暗暗点头。
他知道,林武峰要迎来他人生里最大的一个转折点了。
在原着里,林武峰就是在这段低谷之后,毅然南下广州,凭着一身过硬的技术和精明的头脑,在广州闯出了一片天。
那是林家的翻身仗,也是林武峰人生的分水岭。
“武峰,”这天傍晚,吴建军找了个机会,单独把林武峰拉到院门口,压低声音说,“你要是不嫌弃,来我们厂里干吧。王记家具厂你也知道,规模不算大,但也不算小,工钱给得起,凭你这技术,怎么着也比在厂里拿死工资强。”
林武峰微微一怔,随即笑了:“建军,你的好意,哥心领了。”
“你别急着推。”吴建军道,“我说真的,咱哥俩搭伙,肯定能干出一番事业来。”
林武峰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缓缓摇了摇头:“建军,哥知道你是真心为我好。可哥心里,已经有盘算了。”
“哦?”吴建军挑眉。
“我想去广州闯一闯。”林武峰望着南边的方向,目光深远,“这年头,南边是风口,机遇多。我这点手艺,在厂里是块砖,到了那边,可以更好的发挥。我打算去试试。”
吴建军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就知道,林武峰不是池中之物。
这人从来有主见,有规划,心里比谁都明白自己要走哪条路。
他拒绝自己的邀请,不是看不上家具厂,而是他早就有更大的野心、更清楚的盘算。
毕竟林武峰可是小巷里面那一辈唯一的大学生,含金量极高。
其实他这一问,也不是真指望林武峰答应。
厂里刚出了这么大的事,林武峰心里正憋着一股劲,这时候把他摁在身边,反倒让他觉得屈就。
他这当弟弟的,能做的,无非是把路给他敞开,让林武峰自己选。
“行,”吴建军也不强求,拍了拍林武峰的肩膀,“武峰,既然你想好了,哥也不拦你。你只管放手去闯,家里有啥事,有我和嫂子在,你放一百个心。”
“建军,谢了。”林武峰重重地点了点头,眼里有泪光一闪而过。
两个男人,在巷口的暮色里,就这么把话说开了。
吴建军望着林武峰走回院子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他本来还想过,要不要多劝几句,让林武峰留下来,两家搭伙,日子过得更安稳些。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大可不必。
“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他在心里默默想,“林武峰这人,注定要往高处走。我要是硬把他拴在身边,反倒耽误了他。”
何况他知道,这条南下广州的路,林武峰会走得比谁都在。
那是他的本事,也是他的命数。
“挺好的。”他望着南边的方向,嘴角微微扬起,“武峰,咱们广州见。”
巷子里的夕阳渐渐西沉,把两个院落都笼上一层暖融融的光。
风波的阴霾,终会过去;
而新的路,正在前方展开。
吴建军收回目光,转身往自家院子走。
小军趴在院门口,探头探脑地瞅着他:“爸,林叔叔家没事吧?”